一切为了光明

小金子

前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部，距泰安县城七十多公里的飞龙镇，百姓普遍还保持着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式。日常生活中的大米，农人要把稻谷用旱碾拉、水碾磨，才吃得上。照明，农人开始用的是煤油灯、马灯、枞光、干竹篙把，过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勉强用上了效果很不好的电灯。飞龙镇经济支柱，只有木材和木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形经济支柱，那就是蛇。如果排名，蛇当在飞龙镇三大经济支柱之首。由于当地层峦叠嶂，山高林密，四季分明，气候适宜，所以珍禽异兽繁多，特别是蛇的产量十分惊人。像许多地方一样，捕蛇这一古老行当在飞龙镇各乡村百姓中一直延续着。当年广东某地一度刮起了吃蛇热，极大地刺激了泰安县的百姓，捕蛇行业队伍迅速壮大。飞龙镇的蛇便逐渐不再受生资门市部统购统销的约束，而是由蛇老板四处收购，通过一定渠道高价销到了广东的蛇餐馆。称得上“蛇老板”的人，都手持重金，囤积着大量的蛇资源。他们靠着丰富的蛇资源，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尽管蛇的利润不在飞龙镇政府经济状况统计范畴，但是它实实在在成了该镇经济支柱的领头雁。　　众所周知，蛇是国家保护动物。因早年全球环境质量形势尚可，我国各地政府又体谅百姓的不易，起初，对百姓的贩蛇行为并未过多干预。大概到了二十一世纪，泰安县蛇的贩卖发展到了鼎盛时期，政府才明令禁止。恰逢其时，社会上掀起了打工高潮，大量青壮年农民涌向经济特区，所得收入缓解了他们的生存压力。再者，青壮年农民本是捕蛇行业的主力军，却因其改行，导致从事捕蛇的人数迅速减少。这三个因素，使捕蛇行业慢慢消失。　　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尽管不少打工者得到了一定的实惠，但是乡村积贫积弱的局面在短时间内难以扭转。生产力低下，经济严重滞后，给泰安县政府和百姓带去了极大的困扰。尤其是捕蛇时，毒蛇给百姓带去的惨剧，深深地影响着几代人的命运走向。困苦太久，谁都渴望早日摆脱如魔咒一样的生活处境。如何破局，是摆在泰安县政府面前的严峻课题。提高生产力，首要任务是，通路、通水、完善供电系统，用三板斧杀出一条血路，各届政府与代代百姓为之接力奋斗。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飞龙镇下辖十二乡迎来了农网大改造，其中蛇王谷乡正忙得热火朝天。 　一　　蛇王谷。　　一二三，起！无人指挥，动作却整齐划一。　　“雄起，逮啊——”突然有人高喊。　　“逮啊——”一听号子，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精神大振，立即回应。　　他们都是南山茶湾组的人，正在往南山山上抬水泥电杆。去那里的路是上坡路，路陡、烂、窄、长，近似九十度的急弯处更是让人伤脑筋，八米长的水泥电杆将六个人压得龇牙咧嘴。大家双手死死抓紧抬杠，一步一步往上挪，老汗直流。幸亏都穿着解放鞋，这种鞋子的质量杠杠的，别看全是旧鞋，有的甚至还有破洞，但使再大的劲儿，脚丫子也撑不破这种鞋子。　　“嗨——”　　“嗨——”　　“使劲儿，使劲儿。”　　“哎，后面的摆尾巴。”　　“你才摆尾巴。”　　“哈哈哈……”　　众人说说笑笑，边抬，边往上瞅。　　“要不要歇？”路上，老陈忍不住问。　　“我没事，只怕有的人腰杆子出问题，回去哒，他婆娘会找他算账。”有人调侃，又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雄起，再抬几步路，离洞眼边不远哒，那里有棵大柳树，正好躲荫，到那里歇。”龚书记建议。　　“干得，干得，听龚书记的。咱是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不然，到天黑，水泥电杆都抬不到边。”老陈笑道。　　“你都干得，大家都干得，逮啊——”有人回道，再次引起众人一阵哄笑。之所以有那话，相对来说，是因为老陈精瘦矮小，其他人则强壮不少。老陈都扛得住，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　　过了许久，大家终于把水泥电杆抬到了洞眼边，于是将它放在了地上,人也席地而坐。从洞眼里冒出来的寒气冷飕飕，使人神清气爽。大家喜笑颜开，纷纷东一嘴西一嘴地议论起来。　　“这家伙恐怕有千斤重，压死人，也不晓得是哪个出的馊主意，该让他来抬试试。”李西林笑道。　　“这就压人？还有十三米长的高压水泥电杆，更压人。”李福贵回道。　　“电杆用木头的，尽管入土部分刷了沥青，还是容易烂，每更换一次，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山上的好木材。用水泥的，永固千秋。只是目前累点儿，但值得。来，逮烟，大家逮杯辛苦烟。”龚书记笑眯眯地说。　　“是的，是的。”众人附和着。　　“哎，快看，大麦组的人也在抬水泥电杆。”众人闻声向河对岸望去，见北边大麦组的乡亲们抬着水泥电杆也正在爬坡，只是都闷起脑壳，没有做声。　　向来争强好胜的李云山见状，激动地站起身嗷嗷叫：“走，咱们又逮，莫让他们逮上前哒。”　　“逮啊——”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齐刷刷地笑着吼道。　　“逮啊——”河对岸的乡亲们听见挑衅的声音，不甘示弱地笑着回复。　　霎时，双方较上了劲。　　“逮！逮！逮！”　　“哈哈哈……”　　“逮就逮啊——”　　“逮就逮啊——”　　气氛顿时异常紧张，双方都热血翻涌，铆足了劲儿，索上杠，杠上肩，号子喊得震天响，不知情的人以为垮山哒。　　附近居民，耳背的向婆婆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问：“那是在干嘛？”　　“在抬水泥电杆。”王婶大声告诉她。　　“啊，在搞啥？”没听清的向婆婆傻笑着又问。　　“在抬杆子……听到没？”王婶重复了一遍。　　但王婶的声音再大，向婆婆还是听不清楚。于是，向婆婆尴尬地自嘲：“唉，背时的，你看我的耳朵，硬是聋扎骨哒。”　　在王婶和向婆婆对话时，竞赛抬水泥电杆的两组乡亲还在“血拼”。如果谁输了，不光男子汉的面子不好看，还要被对方嘲笑一辈子。哪天双方碰面，说不定就会被对方呛一句“哎，那天你们几个是咋抬的，像娘们儿，人家都上扬州哒，你们转来转去还在阳沟后头。”，这扎心的话谁受得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向着自己的堂客，只有她才会心疼自己的后生家，埋怨“逞什么能！”　　“嗨——”　　“嗨——”　　“逮啊——”　　“逮啊——”　　比拼气氛越来越浓，中途还陆续来了一些婆婆客、大爷和小孩，他们竟然当起了啦啦队。　　“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　　“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　　“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龚书记担心出意外，忙笑着大声阻止，“大家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友谊第一！我宣布，双赢，和哒，逮和哒！”　　“又不是下象棋，不能和！”　　“对，不能和！”　　尽管龚书记在蛇王谷有一言九鼎的威望，但是双方都有人仍然表示不服。　　大麦组的组长龚明秋在河对岸调解：“哎，大家都听龚书记的，算和哒，啊。龚书记，你看大家都听你的，一人逮一杯烟吧。”　　“哪里还有烟？烟都被我这边的‘强盗’抢完哒。”龚书记笑着瞅了瞅自己身边塑料袋里剩下的草烟丝，有不舍，又想做个顺水人情，心里纠结着。他想，就算给烟，你们在河对岸，又隔得老远，还真过河来拿烟不成？　　龚书记正迟疑，李西林高喊：“还有草烟丝，比黄金还黄，只是要你们跑腿，没得哪个送。”众人一听这话，哈哈大笑。大麦组立即有人真向河这边跑来。　　“砍脑壳的，什么事都怕‘叛徒！’”龚书记笑骂，“你们比强盗还强盗！我就只剩这点‘粮食’，你们还要‘斩草除根’。路上，我没烟提精神，逮不起哒，你们就少个人抬，到时候莫喊吃亏！”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过后，龚明秋高声问：“你们把水泥电杆抬到哪里去？”　　“木岭岗李大妈家塔边。”茶湾组有人回道。　　木岭岗，在南山西半山腰，路又陡又远，大麦组知情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对话，还在继续。　　“哦，今年，她老人家好像有七十多了，只有她一个人了吧？”　　“是的，你隔老远，怎么晓得？”　　“以前，我在她家织过篾活。近处的水泥电杆，你们没送，怎么先送她家的？”　　“李大妈家里的灯不行，干什么事都不方便。山上的枞光、干竹子篙把，她又搞不回去。一有事，她就摸黑做，又被蛇咬了！”　　“还好吧？”　　“龚书记请郎中给她敷了草药，没事了。木岭岗人户太稀散，平时大家相互之间走动得少，幸亏龚书记时常去看望她，不然她人早没了！”　　众人听到这些话，都不禁对龚书记望了望，脸上露出尊敬的表情，一扫之前言行的孟浪。龚书记则吧嗒吧嗒抽着草烟，脸上挂着微笑，没有吱声。　　龚明秋又说：“到木岭岗的线路太长，电损大。那里的灯光像萤火虫，黄黄的，哪里看得清。一遇到停电，基本上只有摸黑。类似这种情况的地方，太多了。这次整个飞龙镇农网大改造，大家应该感谢电力局办了一件大好事！”　　“是的，电搞好了，干啥事都方便，就不用羡慕城里的人了。你看城里的人，上楼都嗖嗖地，电开关一按，像坐飞机，一下子就‘飞’上去了。”李福贵笑着回道，两眼放光，好像电梯就在他的眼前。　　“万一坐的是‘土飞机’，那就惨了。”李西林调侃道。　　“哈哈哈……”众人大笑。　　“你会想，人家有技工检修，乘电梯的安全有保障。倒是你，干事要注意，等一会儿莫先坐‘土飞机’。”大麦组有人反驳。　　“哈哈哈……”众人又是大笑。　　笑声中，近处千年大梨树上，喜鹊也喳喳叫。远处高岗林上的白鹭在起起落落，拖着白尾巴的“银鹰”正飞在蓝天上。家乡多美啊!如今农网在大改造，以后老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龚书记想到这里，扔掉烟屁股，从石头上站起身来猛吼：“走啊——”　　“走啊——”大麦组来拿烟的人刚拿到烟就随声附和。　　“逮啊——”　　“逮啊——”　　河两岸的乡亲们立即响应。　　激昂的呐喊声又在峡谷里回荡，啦啦队一改先前凑热闹的态度，也加入了送水泥电杆的队伍，上坡时力壮的妇女主动帮忙顶住水泥电杆的尾巴，拿刀的妇女则走在队伍前面自发帮忙砍荆开路，拄棍的大爷自愿帮忙指挥，就连懵懂的小孩儿也不在送水泥电杆队伍的路前玩耍了。　　走着，走着，虽然大家戮力同心，但是路太陡了，水泥电杆又被搁在烂岩坎上。　　“一二三，嗨！”　　“一二三，嗨！”　　“小心点，莫把电杆‘杠’断了！”　　“嗯嗯嗯，注意安全！”　　“嗨——”　　在一片嚷嚷声中，众人抬着水泥电杆，终于翻过了烂岩坎，走到黑树林边，停下来休息。　　胆小的老陈嘟囔：“这里不会有蛇吧？”　　李云山笑道：“山里人还怕蛇？你被蛇吓破胆了？有一次我背柴的时候，碗口粗的蛇从我头顶的树干上爬过，我怕个卵。你若遇到它，只怕会被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老陈不服，说：“碗口粗的蛇？你真是狗咬蚊子，乱开腔，哪个信？”　　李云山想再吓唬一下，便神秘地一笑，问：“水碾边的蛇精，你听说过没？”一提到这个故事，所有人立即支起了耳朵，细听下文。　　蛇王谷乡的人都晓得水碾边有油坊和碾坊，是茶湾组的财产，在茶湾组附近，地盘和大麦组的河边田毗连。至于那里的传说，就连茶湾组本组的人知道的也不多。这座水碾对面，即南岸半坡上的沟渠边，有一个深不见底、令人恐怖的大黑洞。据说，有个蛇精就住在这个阴森森的洞里。它最喜欢化成人形到水碾边的河里洗澡，洗完澡就坐在洞边高处的大石头上梳头。碾米、过路的人也喜欢到水碾边的河里洗澡，只是谁也没有见过梳头的蛇精。也许正是古话说的那样，凡事要靠缘分。一次，月光千里，有一个人到水碾边下了河。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姓啥，名谁，只听说他洗着洗着，猛然远远见到蛇精的身影。他很迷惑，谁的胆子那么大，半夜竟然坐在那个鬼地方？　　于是，他大声问：“是哪个？下来，逮澡哦。”　　蛇精一愣，对他咯咯一笑后，便很快没了影子。这让他想起了蛇精的传说，被吓得眼都绿了，赶紧上岸跑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到水碾边洗过澡。但他碰到蛇精的故事，却不胫而走。　　其实若提水碾边的蛇精，没有哪个比龚书记更清楚。那个大洞，胆大的龚书记小时候捉“邦邦”，打着竹篙把进去过，啥也没有见着。现在他是党员，当然更不信妖魔鬼怪。听李云山夸张地将蛇精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龚书记忍不住噗嗤一笑，他嘴巴上的喇叭烟都差点被喷了出去。　　李福贵忙对李云山笑道：“咱们还是走吧，你一提蛇精，只怕抬水泥电杆的人少一个对头。”　　“哈哈哈……”其他人也笑了起来，嚷嚷，“确实，少一个人抬，不得了，走，走，走。”　　“逮啊——”　　“逮啊——”　　抬水泥电杆的队伍便继续赶路，艰难地翻过几个山垭，透过高高的芭蕉叶缝隙，远远能看见李大妈的老木屋角了，左边半山腰斜横着一条长长的羊肠小道通向那里。老木屋周围，全是平平的土塔。大家吭哧吭哧，小心翼翼地将水泥电杆放在了老木屋正屋前的土塔里。　　老木屋正大门敞开着，李大妈坐在门槛里边，笑呵呵地看着龚书记一行人忙碌，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花。　　临别时，大家都刻意走到李大妈身边看病情，嘘寒问暖。等龚书记一行人翻过了山垭，李大妈的眼睛还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路上，大家很郁闷，谁也没有吱声，不用说，都受到了李大妈生活状态的影响。　　走了一段路后，李云山终于憋不住了，低声说：“四周没有人，她的年纪那么大，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是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　　“她的老伴儿过世了，她的儿子也早‘走’了，她真是一个苦命人！”　　“她儿子是救人，被淹死的！”　　“唉，可怜她老来无靠！”　　“幸亏龚书记和一些好心人去帮她。去年大旱的时候，乡里还组织过人上门给她家送水。”　　“曾有人劝她去养老院，她不肯去。”李福贵说，“老人家的思想根深蒂固，只好由着她了。”　　“万一她有啥情况，谁晓得？”别看李云山像个硬汉，其实他的心很软，他还在絮叨。　　“乡里让她到镇医院体检过，身体健康。目前她还硬朗，啥活都能干，暂时没事。万一……谁也说不准。”龚书记安慰着。　　众人一路议论，渐渐回到了洞眼边，背朝着冷气爽歪歪。此时，一辆拉着水泥电杆的汽车正从河对岸垴顶的公路上嗡嗡经过，沉闷的声音让人揪心车会爆缸。大家瞧着那一幕，都不禁把眼珠子瞪得老大。 　　“下一根水泥电杆往哪里送？”半晌，李西林才问。　　“刚才那根水泥电杆，大家送得远，都累了，先干中饭。”龚书记回道，“干中饭哒，就送野猫岗的。”　　野猫岗也在南山西头，比木岭岗更远，路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要上老鹰嘴那道坎，很危险。倘若绕路，要走财神湾反背，时间多花两天不说，还不一定能将水泥电杆送达。但是又不能不送水泥电杆，野猫岗住的也是孤寡老人，叫张大爷，他点的还是煤油灯。人年纪大了，做啥事都不方便，就连买煤油这样的小事也变成了天大的事。张大爷常常是没有煤油可点。他的起居受限，身边又没有人照顾他，他的子女都在城里工作。张大爷的子女想张大爷同去城里享福，张大爷不肯去。他恋家，舍不得那几亩薄田、老木屋和老牛，更恋坟堆里的老伴儿。张大爷说话很风趣，大家对他不陌生，对野猫岗的地形地貌也一清二楚，一听龚书记安排的地点，心里暗暗叫苦。　　“电力局下了很大决心，不漏一镇一乡，不漏一村一户，务必使家家户户亮亮堂堂。”龚书记见大家面露难色，便打气鼓励，“这次咱们镇和五强溪电站并网，统一换杆换线换电表，农户用电电价下调，这样一来，就大大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　　“上次组上开会，想涨到一块二，不知道并网以后，农户的电价要好多？”老陈担忧地问。　　“肯定比一块二少得多。”有人回道。　　“那就是几毛钱呗。”李福贵笑道。　　“吃根灯草，说得轻巧，几毛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有人不信。　　“我也不信，几毛钱，怎么可能？”一直不做声的闷古佬李必辰也陡然接上了话，令众人有些诧异。这个李必辰很特别。他生于冬季凌晨鸡叫时分，从娘胎下来后，不哭不闹，长大了，也很少说话。曾有人说李必辰是个哑巴，也有人说他是中了蛇毒坏了神经。更有人说李必辰中了邪，因为李必辰家东边有一块“兔望月”的石头被人毁了，害了他。也不怪乡亲们胡乱猜测，李必辰有点像黄药师，桀骜孤僻，无论何时何地，素来沉默寡言。这次除外，一听农网大改造，在家时，李必辰的话明显变多了。他兴奋得几个夜晚都没有睡好觉，白天的心情更是十分愉快，不知不觉像骤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的脸上竟然有了笑容。只是在外时，旁人没有注意到李必辰的变化，以为他还是老样子。　　“是有可能只要几毛钱。”龚书记接下了李福贵的话茬，随即对李必辰的表现反转也感惊奇。心思缜密的龚书记曾想到过其中的原由，李必辰最爱的姐姐李淑敏，摸黑搬柴，被老蛇咬到，中毒而亡，李必辰为此太伤心，才不愿意多话。另一个原因，是龚书记不清楚的。李必辰的母亲常说，就算灯光不咋地，有比没有强，若李淑敏开了灯，就不会倒大霉！李必辰总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梦想着有朝一日电灯能亮如白昼，不让悲剧重演！在校时，他是学霸，做梦都想亲自造出世界上最亮的灯！只是他的求学路一波三折，他终究没有跳出“农门”，寡言少语便成了他的标配。若不是农网大改造，谁都不知道他还会沉默到什么时候。李必辰抬水泥电杆，是代替他的老爸。龚书记看着眼前这个十分懂事的孩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本来，龚书记是不想李必辰掺和的，但李必辰的父亲不在家，他家里不出劳力，肯定不妥，便默许了。　　就在大家猜想时，峡谷底河畔的小路上出现了惊人的一幕。众人只见两个魁梧大汉噌噌噌，将八米长的水泥电杆往前抬得很快。　　“我的妈呀，这还是人吗？真是力大如牛啊！”有人惊道。　　“什么牛，简直是大力神下凡啊！是哪两个？”老陈的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惊讶地问。其他人也被那个场面惊得目瞪口呆。　　“是李泰茂、李泰弘两兄弟，个个堪比武松，都打得死老虎。”李福贵立即接话。　　李云山却不屑地说：“那是在平路，让他们抬着水泥电杆，走上坡路试试。”　　“平路，两个人能抬动八米长的水泥电杆，也挺厉害！只听说过古代薛仁贵有那本事，想不到薛仁贵转世了！”李西林对那两个大汉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赞叹。　　“云山大哥肯定也办得到。”李福贵想为李云山挽回点颜面，笑呵呵地说。　　“他……是有把力气，难讲。”李西林朝李云山看了看，觉得他的身板不如那两个大汉的魁梧，说话不免少了些底气。李云山对李西林的话不介意，只是笑着往远处看。　　刚过片刻，李西林惊叫：“快看，他们过了沟，上了岗，肩都不用换，一口气就走那么远！”　　“等一会儿，我一个人逮一根七米五的！”李云山争强好胜的脾气又上来了，毫不示弱地夸下海口。　　“真的假的？等一会儿，你一个人逮一根七米五的，让大家见识见识。”有人有心让李云山也露露脸，以示本组也有能人。　　就在大家起哄时，河对岸大麦组的几个人摇摇晃晃又抬了一根水泥电杆，茶湾组的人便含笑，隔岸干看着他们。　　龚明秋大声喊：“笑什么，有空，还不过来帮忙？”　　“你看岗上，人家两个人抬，你们要一帮人抬，还好意思喊人帮忙！”李西林的数落惹得茶湾组的人哈哈大笑，大麦组的人臊得面红耳赤。　　龚明秋不服气地吼：“乌鸦莫讲猪嘴巴黑，都是一个熊样！”　　“哈哈哈……”峡谷里顿时笑声震天。 　　二　　是日，该往野猫岗，给张大爷家送水泥电杆。　　阳光明媚，天高云淡，鸟鸣婉转，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聚在一起忙碌着，陡然听到北岸垴顶的公路上传来别样的声音。　　“嘚嘚嘚……”　　“驾，驾，驾！”　　退伍军人出身的龚老师骑着一匹大枣红马，吆喝着，正从东往西奔。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他有什么紧急公务，殊不知那只是人家的嗜好。　　“哪里买的马？以前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次总算见到真的了。现在大家都兴开车，想不到竟然还有人骑马。”李西林很稀奇地说。　　“瞧龚老师那神气劲儿，若他手拿一把青龙偃月刀，绝对像关羽。等我有钱了，也想搞一匹马骑骑。”李福贵接下了话茬。　　其他人也嚷嚷。　　“你搞一匹马，天晴落雨还要割草喂它，恐怕比你媳妇儿还难伺候。”　　“哈哈哈……”　　“到蒙古买的呗，人家在部队就爱上了马，转行了也忘不了。”　　“肯定很贵吧？”　　“没买过，谁知道。”　　“走，走，走，都站着不动让水泥电杆压，人家会笑咱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一群‘傻子’。”　　“哈哈哈……”　　“慢点，慢点，使劲。”　　几人抬着水泥电杆往前挪，突然，一只大白狗从大家身后追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瞧，只见一只黄鼠狼正往山上蹿。黄鼠狼很聪明，知道这样做，活下来的几率大得多。果然，没有多久，黄鼠狼就蹿得无影无踪。不过，不死心的大白狗还在东嗅嗅，西闻闻。那一幕很有趣，尽管大家被水泥电杆压着，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有棵大树，好躲荫，干脆歇歇。”有人提议。　　于是，大家放下水泥电杆，歇了下来。　　“肚子在咕咕叫，好像在抗议。哎，谁有好东西，‘祭’一下我的胃肠肝脾肾。”李西林笑着问道,他的幽默把其他人都逗乐了。　　“我这里有甜米酒，大家都尝尝。”李福贵说着，就把装有甜米酒的瓜葫芦递给了李西林。李西林不客气，将瓜葫芦接了过去，学丐帮帮主洪七公，仰面喝了一大口甜米酒。其他人的喉结虽然也在动，但是一看瓜葫芦的大小，估计好东西不多，便不好意思接着喝。李福贵也不坚持，礼貌性的慷慨一番后，将李西林还回的瓜葫芦收了起来。李云山则趁着休息的空档，一猫腰，钻进一块林子方便。过了片刻，他折身回来捎带着几根苞谷。　　大家兴奋地生上火，边烤苞谷，边议论。　　“你从哪里搞来的苞谷？”　　“林子后面一大片。”　　“摘人家的苞谷，人家会不会骂哦？”　　“倒在地上的，可能是被野猪拱的，再不吃，烂掉就可惜了，别人应该不会骂。”　　“都是农村的老百姓，吃几根苞谷，哪个会计较。”　　“也是。”　　“龚书记表态哒，大家只管吃，他捡账。”　　“他怎么不吃？”　　“他有烟，能当饭。”　　“哈哈哈……”　　“一猪二熊三虎四豹，老虎都怕野猪，幸好你没碰到野猪，否则人不死也得残。”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那畜生早被吓跑了。”　　“西林，刚才你喝的甜米酒，恐怕一泡尿就把它撒完哒，还是苞谷经饿。”　　“哈哈哈……”　　如同水库开了闸，大家都有扯不完的白话。　　站在大树边的李必辰往山上望了一会儿，向一座岩坎攀去。　　“你干啥去？”李福贵急忙问。　　“那里有拐枣儿。”李必辰边攀登，边回道。　　“哪里有拐枣儿？多逮点儿，那是好东西。”众人高兴地嚷嚷。　　拐枣儿树对环境的要求苛刻，十分罕见。李必辰见到的拐枣树，长在高岗向阳处，独秀于林，枝杈稀疏老长，而且果实只缀在枝梢，不容易摘下来。当然，这难不到李必辰。他从腰后的刀匣里抽出柴刀，砍了一根小树，剔掉多余的树枝，做成一个钩子。之后，他将钩子挂在拐枣儿树高枝上，人爬上去。等人爬上拐枣儿树后，见拐枣儿就用钩子钩。不久，李必辰就将拐枣儿摘了好几串，顺手丢在地上。等拐枣儿摘够了，李必辰溜下树，捡起地上的拐枣儿先吃了起来。拐枣儿，表皮淡青透着金黄，果瓤绿青，口感脆甜，清香，回味无穷。它聚天地之灵气，堪比《西游记》中的人生果，用“三千年成长，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成熟”来夸张，也不为过，真是人间罕有的山珍！　　“你莫把拐枣儿逮完哒，快点儿回来，哈哈哈……”李西林笑道，嘴馋极了。其他人也都眼巴巴地对李必辰那边瞅着。　　“顺便看看哪里有没有八月瓜？”李福贵高吼。　　“这里哪里有八月瓜？八月瓜长在山脚下。”李必辰边答，边往回走，沿路惊起的几只野鸡“噗噗噗”地从人多高的草丛里飞了出来。　　“快点儿，让我先逮点儿，嗯，好吃！”李西林见李必辰走近，便急不可待地抢先走上前，从李必辰手中夺过拐枣儿就吃。　　“嘿嘿嘿，给我也留点儿。”龚书记赶紧说。他开始在装斯文，见拐枣儿快被抢光，也急眼了。李必辰笑着，忙给了他一枝拐枣儿。　　“真好吃，就是太少了，连肚皮底都填不起来。”李西林叹道。　　“你这是猪八戒吃人生果，白糟蹋了好东西。知足吧，拐枣儿树，就是找遍万山，也难找到一棵，金贵得很！”李福贵说。　　“什么时候将拐枣儿树种一坡，让你们把拐枣儿吃个够。”李云山笑道。　　“痴人说梦，如果种拐枣儿树那么容易，也不会这么稀罕拐枣儿！”李西林不以为然地讲。　　实际上，若不论季节，山上除了拐枣儿，好吃的东西多的是，像猕猴桃、金樱子、树莓、桑葚、茶苞……每一种美味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食品界中妥妥的王。但要比起来，拐枣儿却是王中王。它们的共同点就是每种山珍的量都少得可怜，没啥经济效益，所以谁都无意改变山珍量少的事实。老天爷似乎是故意这样安排，提醒人类要珍惜，不能太贪，当适可而止。　　“又逮啊，”龚书记见拐枣儿都被吃光了，便说，“还是我的烟作数，‘饭后一杯烟，赛过活神仙’，嘿嘿嘿……”　　“逮啊——”享过口福，众人的情绪高涨，大声应道。峡谷狭窄，他们的吼声立即成了山呼水应的回音。　　众人一路过几处陡坎，走横山羊肠小道，穿密林，爬高山湾，渐渐来到了老鹰嘴坎下。　　“上头就是老鹰嘴，离天只有三寸三，摔死莫想尸骨盘，大家小心点儿。”有人提醒。　　没有人回应，众人都只是仰头往老鹰嘴看了看，继续抬水泥电杆。之后，路上的意外和嚷声接二连三。　　“用点力……哟呵，水泥电杆在往下缩……哇，哇，哇，呃，停了，好险！”　　“它又不是牛，你‘哇’个啥？”　　“哈哈哈……”　　“哎哟。”　　“又咋了？”　　“脚崴了！”　　“龚书记受伤了！”　　“啊？”　　众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龚书记回道：“隔性命隔得远，逮！”　　于是，众人又接着往前挪。　　过了好久，众人终于挨到了老鹰嘴下边，便在山坡上停下来，歇口气，养养精神，瞧瞧家乡风光。　　向西望，天高群山远，茫茫一片。看向北，神山马虎界巍峨齐天。回眸南山，它如一条摆尾神龙。再瞅东，蛇王谷盆地幽深开阔。　　“咱们真像搬家的蚂蚁，渺小得可怜！”天大地大使老陈很感慨。　　“哪个喊你不多吃点饭，长得像麦杆杆儿。”李西林笑道。　　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老陈嘴笨，再啰嗦不会占到啥便宜，只好朝李西林瞪了一眼。众人正开心，陡然听到老鹰嘴东边远处的山林里有动静，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是妹子儿的声音。”李西林笑道。　　“就你的耳朵灵！你怎么肯定是妹子儿的声音？”一路只笑，不搭话的喜子，这时候开了金口。　　其他人立即揪住这个敏感话题紧急“开火”。　　“人家有经验呗。”　　“哈哈哈……”　　“会不会是黄脸婆哦？”　　“哈哈哈……”　　“是老，是嫩，还听不出来？白活了。”　　“哈哈哈……”　　“她们在那里干什么？”　　“不是砍柴，就是割草。”　　“你看见了？”　　“看见了，连她们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我都看清楚了。”　　“厉害，你的眼睛像雷达。”　　“你听他吹，这么远，能看得见，鬼老二信。”　　“哈哈哈……”　　“她们是不是蜘蛛精，身边有个盘丝洞？”　　“哈哈哈……”　　“西林，你的嗓子好，嚎几声。”　　“只怕会把狼招来哦。”　　“哈哈哈……”　　“满山那个红叶啊，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李西林趁着酒劲儿，真唱上了，“红叶彩霞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崖……”　　“哥是川江长流水，妹是川江水上波”远处山林里有女声接上了唱词，“手捧红叶望阿哥，红叶映在妹心窝……”　　“完了，完了，李西林，你完蛋了！”李福贵故作神秘地说。　　“我咋了？”李西林诧异地问。　　“你惹上了女妖精，说不定她一辈子都会缠上你！”　　“哈哈哈……”　　“哈哈哈……”远处山林里的姑娘们也笑了起来。　　“哎，她们在悬崖边，那下面有几十丈高，号称‘鹰见愁’，如果人摔下去，恐怕连妹子渣渣儿都找不到！”喜子担忧地说。　　“她们从小满山跑，啥事没遇到过，绝对掉不下去，不用担心。”李云山满有把握地安慰。　　“那是喜子怜香惜玉，哪像你，一个大老粗……有好几个呢。”李福贵喜滋滋地说。　　“再多，也没有你福贵的事儿，你回去小心跪你婆娘的搓衣板。”李云山笑道，“正好给西林和必辰，一人找一个婆娘。必辰一定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拉过。”　　李云山无遮无拦的几句话使李必辰羞得抬不起头，惹得众人大笑。　　“逮，逮去。”李必辰说完，率先摆开了抬水泥电杆的架势。　　“逮啊——”在笑声里，大家又将水泥电杆抬了起来，鹰见愁悬崖上的山林里顿时变得很安静。　　众人费了很大精力，克服种种困难，终于爬上了老鹰嘴。到了这里，大家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路要穿过枞林，经过山反背的一丘大稻田。临动身时，龚书记方便去了。送这趟水泥电杆，龚书记多喊了两个人，包括喜子。有人便顶了龚书记的位置，众人没有等龚书记回来，就一起抬着水泥电杆先走了。他们将水泥电杆刚抬到大田边，就看见田埂上的路被人扎了一排栅栏，挡住了去路。于是，他们只好停下来，商量对策。　　“怎么办？”　　“放下来，放下来。”　　“什么情况？”　　“等等龚书记。”　　“你们搞什么名堂？”就在大家等待时，放牛的全嫂老远就吼了起来，“哪个喊你们把水泥电杆抬到这里来的？回去，回去，这条路不准走！”　　“回去？你莫屌哦。”李西林压住怒火，笑嘻嘻地说。　　“我屌惯哒地。”全嫂的眼皮都不抬，面无表情地回道。　　众人一听全嫂的话，感觉有趣，大乐。　　“我们是送……”李福贵急道。　　“管你们送哪儿？”全嫂气愤地说，“大家都从田里走，田都被走成大路哒。我砍树枝把路拦哒，看你们飞！”　　“那是别人干的，又不是我们走的！”有人不满地辩解。　　“不管是哪个干的，反正有人干，我不可能天天守到这里。”全嫂不松口。　　“等等龚书记，看他有没有办法。”有人建议。　　“你们就是接再大的干部，都没得商量。”全嫂发恨地说。　　“来了，龚书记来了。”有人喜出望外地说。众人闻声，都齐刷刷地望着龚书记。　　后面赶来的龚书记早瞧见了稻田边的情况，眉头一皱就有了办法，边打电话，边向众人走去。　　“你是当领导的？我要为这条路讨个说法，”全嫂一见龚书记就嚷，“没有说法，谁也不许过！”　　“这根水泥电杆，我们是给你家送的。”龚书记诡秘地一笑，说。　　“给我家送的？”全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　　“真是给你家送的。”龚书记再次肯定地说。　　“啊……怎么不早说，水泥电杆就放在田角边吧。刚才我心急乱讲，大家莫怪，进屋喝水。”全嫂忸怩地道着歉。 “不了，不了，我们还要到别处抬水泥电杆。”龚书记边说，边领着大家往回走。　　“不是说好是给野猫岗的张大爷送水泥电杆吗？”路上，有人不解地问，“怎么把水泥电杆送给了全嫂？”　　“你没看她那架势，大家一时半会儿过得去吗？龚书记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李福贵回道。　　“全嫂不让别人走路，还能不让亲戚走路？”龚书记笑眯眯地解释，“对调，我们给全嫂家送水泥电杆，全嫂家就欠我们的人情。我让全嫂的亲戚向四道带上全嫂的后生家，给张大爷送水泥电杆，全嫂的后生家没有理由不答应。”　龚书记的一番话使大家像发现了塔灯，纷纷嚷开了。　　“你给向四道打过电话了？怪不得你不慌不忙。把全嫂的后生家也搭上了，全嫂做梦都想不到！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若抬水泥电杆的人不够，全嫂的后生家又得找人，说不定还要给帮忙的人管饭。”　　“哈哈哈……”　　“向四道和龚书记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老同学。”　　“哦。”　　“如果全嫂反悔，怎么办？”　　“她反悔，也没事，咱们啥也不亏，大不了多跑一趟，一场麦子作两场打，接到今天的任务，又送。”　　“她不会反悔的，谁会丢那个脸。” “全嫂是一时气愤，才堵路。路肯定堵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把路上的栅栏拆掉的。” 　　“天真，她不出一口恶气，会拆栅栏？”　　“啊……”众人正议论，陡然从他们身后传来惨叫声。　　“是土楼蜂，蜇得死人，快趴下，莫动！”大家没等龚书记说完，早吓得半死，一步都不敢挪动，原地蹲在地上。幸亏出事地点较远，过了片刻，他们没有见到土楼蜂飞来，似乎安全。李必辰麻着胆子，爬到田埂边往坎下瞅，吃惊地见全嫂从花生坡地滚到骚泥糊凼里，再几个翻滚，弄了一身烂泥。土楼蜂几次三番都没有找到她，她才侥幸逃脱死亡魔爪。凑拢的大伙瞧全嫂变成了大马猴，那么狼狈，想笑，但谁都笑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从山林中蹦出来一只一脸懵逼的小麂子。大家见着它，不吭声，只是有趣地望望。不像东北傻傻的狍子，麂子碰到人，蹦跶几下，一晃便不见了，众人就继续赶路。马虎界顶上的老鹰正在翱翔，自由的惬意弥漫在大自然当中。 　三　　“水泥电杆送到了？”龚书记的堂客一见龚书记进屋就问。　　“送到了，但只送到全嫂家田角边。”龚书记回道。接着，他将这次送水泥电杆的经过讲了一遍。　　“全嫂也是一个狠角色，若知道被你算计，恐怕会骂死你。”龚书记的堂客笑道。　　“没有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再说，那不是‘算计’，我们提前把水泥电杆给她家送到，她不吃亏，她家反正也要水泥电杆。这次农网大改造，大家都非常高兴，劲头很足，抢着相互帮忙。她后生家肯定也乐意帮，全嫂再烈，对她后生家总会顺着点儿。”龚书记也笑道。　　“别提她了，先顾好你自己。饭菜在桌子上，都是热的，你趁热吃。”龚书记的堂客心疼地说。　　“嗯。”龚书记边答应，边走到桌前，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端起饭碗吃了起来。他吃着，吃着，竟然睡着了。让他操心的事多，昨晚他又没有睡好。他堂客见状，赶紧将龚书记手上的饭碗取下，并给他盖了一件青布毛领大衣。　　龚书记的梦境中是这样一幅场景。飞龙镇镇上的一块空地里，水泥电杆模具还在飞速旋转。做好的水泥电杆被工人们用挖机小心翼翼地吊上车，一车一车的水泥电杆被司机们送往各个乡村。　　一夜无话。　　次日早晨，蛇王谷的乡亲们在龚书记的带领下，正沿着河谷往乡政府走。此处的水泥电杆就堆在乡政府大院外的西头墙角边，乡亲们到了那里，没有休息，用牛绳套上水泥电杆后，就将水泥电杆抬走，送往地点是茶湾组的漆树田田边。抬水泥电杆领头的是龚书记和李云山，由李福贵和李西林殿后。李必辰年轻，老陈矮小精瘦，他们两个就抬水泥电杆中间。预备人员分别是李清杜和李朋梁。众人走了个多小时，到了碾子湾时，李清杜见龚书记抬得非常吃力，就顶了上去，李朋梁将李必辰也换了下来。过沟的时候，前面是一处高地，前后的人个子都高，一用力，抬水泥电杆中间的李朋梁和老陈猝不及防，抬了个寂寞。特别是老陈被摔了一个趔趄，像卓别林表演，十分滑稽。龚书记见状，顾不得自己腰疼，想替老陈抬。机灵的李必辰赶紧上前，欲顶老陈的位置。龚书记心疼李必辰是“嫩扁担”，便抢先将老陈换了下来。后面的李西林忍不住，张嘴就骂老陈“废物，以后娶媳妇儿进洞房，也让人家替”。龚书记急忙“呃”了一声，催促大家快走，才平息了这件事。抱怨老陈是“废物”，这话其实有点过。老陈的体力并不弱，只是他矮小、笨拙，又天天干苦力，脸被阳光晒得黢黑，显长得“着急”，才遭人嫌弃。路上，老陈涨红着脸跟着大家。龚书记和李必辰时不时将水泥电杆轮流抬。过河时，李必辰脚一滑，险些摔倒。龚书记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抓住李必辰的抬杠，换了李必辰。但重压的惯性逼得龚书记的身子连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到了酸枣儿树湾，他们老远就听见有人在漆树田骂骂咧咧。老陈如遇大赦，赶紧跑上前去看看是啥情况。不久，老陈跑回来传消息，是王横伯伯泽兴在骂，他不准人把水泥电杆立在他的田坎边。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愣住。龚书记想起一件事，便单独到漆树田和泽兴谈判。泽兴一见龚书记，就含沙射影骂得更加起劲儿了。龚书记始终不搭话，只是笑眯眯地抽着喇叭烟。泽兴骂累了，见没有人还嘴，甚觉无趣，准备回家。龚书记见机上前和泽兴唠叨了片刻，说得泽兴眉开眼笑。李云山与几个伙计早“猫”在龚书记后面的草丛里偷瞄，末尾，竟见泽兴一脸喜色，都不禁十分纳闷。　　等泽兴走远，李西林忙问龚书记：“你给他灌了啥迷魂汤，他那么高兴？”　　龚书记只顾抽烟，笑而不答。　　李福贵也奇怪地问：“他比婆娘都难缠，哪个都怕他，你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我给了他一根废弃的旧水泥电杆，让他搭桥铺路。”龚书记被问急了，才慢条斯理地笑着回答。　　“这就成了？”李西林难以置信地问。　　“牛是他的命根子。每次牛饮水，都要到三角田的水坑里喝，去的路却不好走。想到三角田，要经过一条烂沟。沟里长满了苔藓，很滑，有一回就把他的牛摔了。若搭了桥，牛就不用走烂沟，走在桥上几多安全，他当然高兴。”龚书记笑呵呵地说。他的话使大家茅塞顿开，纷纷嚷了起来。　　“是呢，农民都靠牛吃饭，对牛有感情，哪个不爱惜牛。还是你想得周全，想到人家的心坎里去了。”　　“关键是龚书记到农户家跑得勤快，不然他哪里知道人家的牛被摔过。今天恰好用牛被摔过的事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龚书记的金点子真多。”　　“没有几把刷子，书记怎么当？”　　不少人一唱一和，说得十分热闹。　　经过这场闹剧，众人到漆树田送水泥电杆顺顺当当，平时被乡亲们当作瘟神的泽兴一次都没有“冒泡”干涉。　　往后若哪里有了麻烦事，一人会问：“龚书记在场吗？”　　有人回答：“在。”　　“那没事，龚书记有的是办法。和龚书记扳手腕，哪个都差把力气。”问的人笑道。　　“那是，那是，龚书记就是定海神针，有他镇场子，放一百二十个心，哈哈哈……”回答的人附和。　　他俩的观点，谁都赞同。 　　四　　《战争让女人走开》，抬水泥电杆，也一样。这让部分女人的心里感到不舒服，在她们的脑子里装着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们能干的，她们也能干，抬石头的惠安女似乎就是好榜样。不过，事实上，蛇王谷的女人们还是随大流，谁都没有去抬水泥电杆。特别是往山坡上送水泥电杆，连个别男人都发怵，就更别提女人们了。然而，在平路送水泥电杆比较容易，有些女人就被勾起了兴趣。　　“今天给柿子坡送电杆，我想跟你们一起去。”黄秋玲说。　　“是去抬水泥电杆，不是去抬木头电杆，你去干啥？人家又不是去吃席。”喜子回道。　　夫妻俩便杠上了。　　“平路上，怕啥？我抬不起水泥电杆，帮忙拿东西，总可以吧？”　　“一根抬杠，一根牛索，我一只手就搞定了，你要拿啥？”　　“路上，你不喝茶？”　　“喝茶，找个水壶装些茶。把水壶挂在腰杆子上，就行了。”　　“那个烂水壶早被我扔了。”　　“那就用瓜葫芦装茶，李富贵就是这么干的。”　　“那，我也要去，玩去。我就不信路上帮不上你们的忙。”　　“随你，你要去，不要打扮得像妖精。”　　“吃醋了？我长得怎么样，自己清楚，是‘放心牌’，不会惹事的。”　　“谁吃醋了，我是想，你去了，家里怎么办？谁在家做饭？饿了，我抬不动。”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吃的。猪牛羊，鸡鸭鹅，我也会安排好的。你先走，我忙完家务就来。”　　此时，龚书记带着一帮人正从喜子家门前经过。喜子见了他们，急着上工，不再言语，随“大部队”走了。他担心去晚了，让别人等他，影响多不好。　　黄秋玲看着喜子走出老远，才回屋。她没有忙家务，而是翻箱倒柜找止疼膏。原来，昨晚半夜，喜子还在哼。喜子肯定是被水泥电杆累的，她想。于是，当时她就找止疼膏。但是那东西很长时间也用不到一次，昨晚她没有找到。现在喜子一走，黄秋玲就想再找找药膏。到底是有爱情的女人浑身都充满着魔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皮箱的最底层，止疼膏终于被她找到了。黄秋玲十分高兴，仿佛见喜子抱着她在草地上旋转，旋转……家务忙完，该走了，她锁好门，急匆匆朝喜子离开时的方向走去。路上，黄秋玲碰到了几个姐妹。除了黄秋玲，那几个姐妹可不是给老公送药的，而是各有自己的小九九。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何止三个，走到哪里，哪里就立刻变成了喧哗的“市场”。　　“哎，你看，有人在抬水泥电杆，去东边，是去送子塔吧？”　　“是的，那边只有送子塔一个组。”　　“去柿子坡，走哪边？”　　“西边，两边刚好相反。”　　“哎，听说神仙湾的水泥电杆，被他们送得差不多了。”　　“都送几天了，我们这边也该送够了。”　　“你是心疼你那口子吧？哈哈哈……”　　“你不心疼啊？是牛都要休息，何况是人，那可是上千斤的东西！”　　“有那么重吗？夸张。”　　“要不，你试试？压不扁你，我跟你姓。”　　争论中，几个女人渐渐走近自家男人抬水泥电杆的地点。那几个男人明知自己的婆娘来了，却佯装没看见，只是卖力地忙活。那些女人边走，边在心里暗骂“死鬼”，脸上却仍旧笑嘻嘻地。等女人们走得更近，有些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便挤眉弄眼相互调侃起来。　　“你看你婆娘，大头大胸大屁股，人家都说这样的女人会生儿子，她怎么生了‘一千斤’？”　　“哈哈哈……”　　“你家的好？歪瓜劣枣，生的同样是没带把的。”　　“哈哈哈……”　　“如今，生‘千金’好，发大财。”　　“嘘，别说了，来了，来了，小心被她们听见，揍你。”　　“要揍，也该揍你，是你先讲的。”　　几个女人很快就走近了，见男人们在笑，便问“笑啥”。一听这问话，打死男人们，谁也不敢回答。他们像得了命令，齐刷刷地忙着。　　“别问了，哪个敢搭话？你们看看他们那熊样，有句话叫啥来着，哦，‘耙耳朵’。”一个女人讥笑道。　　“大猪蹄子。”另一个女人笑着接下了话茬。　　“哈哈哈……”其他女人也都疯笑起来。　　“逮啊——”李云山被女人们的话刺激得难受，首先吼了起来。　　“逮啊——”男人们齐刷刷高声应道，套索，抬杠，噌噌噌，走得稳稳当当。　　“吃火药了？吓人一跳！”一个女人生气地嘟囔。其他女人被吓得不知所措，都瞪着眼睛，跟在男人们后面，那个嘟囔的女人也赶紧跟上。　　一路，有女人们“监督”，男人们的荷尔蒙爆棚，走得很快。当然，他们个个被水泥电杆压得咧嘴龇牙，但谁会先怂。　　“不会出事吧？”胆小的女人说。　　“闭上你的乌鸦嘴。”有女人斥责。　　“我还没有给喜子上药呢。”黄秋玲急得想哭。　　“这个节骨眼，上啥药？马屁股后头作揖，没用。”有女人劝道。　　过了很久，大家到了锅盔坑。此处地形大致呈现凹形，地面上坎坷不平，还长满了老芭茅，路难走得很。女人们被累坏了，开始诉起苦来。　　“早知道路烂成这样，我就不来了。”　　“又没有人请你来。”　　“这样的路，就算烂？上坡上坎上山垴的路比这烂多了，男人们不是都干过了！都是人，咱们女人差啥？”　　“你没看见龚书记的肩被水泥电杆压出了血槽？”　　“那个小伙子的情况，恐怕更糟。”　　“当男人，比牛马不如。”　　“男人，一生下来就吃亏。”　　“谁叫他们长带把的。”　　“哈哈哈……”　　一些话野性十足，将气氛烘托得异常火辣。在互怼、同情和嬉笑声中，大家坚持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一些女人又闹了起来。　　“他们不是说，今天，抬平路的水泥电杆吗？怎么又上坡下岭的？”　　“这里的‘平路’，是和山上的路相比，又不是长安街，哪能平得像镜子？”　　“不走了，再也不去了，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你不是说他们熊吗？怎么，你空手就先怂了？”　　“就你能，你能，你跟着。”　　“谁也没有留你。”　　“你……”　　一路，妇女们牢骚满天。眼泪在个别女人的眼眶里打转，但是谁都没有后退。有些女人的手背上、胳膊上被锋利的芭茅叶划出了伤口，却没有人顾得上。妇女们一直跟着队伍往前走，被人挤在一旁的成片芭茅叶，如吐着芯子的毒蛇呲呲作响。　　很长的路，中途，大家只歇过两次。等穿过锅盔坑，就到了烂泥滩。大家走走停停，路烂得实在不像话，脚踩下去，拔不出来。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龚书记紧急想着法子。他见田坎上堆着稻草，赶紧跑过去搬。其他人见状，顿时醒悟，都去帮忙。很快，在烂泥滩上铺出了一条别致的“地毯”，人踩在上面，很舒服，大家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不料，乐极生悲，过田沟时，大家把田埂压垮了，有的人滚下了沟。　　“啊……喜子下去了！”李西林惊道。　　“快看看，人伤到没有？”龚书记急问。　　“唉——”李富贵朝下喊。　　“嗯……嗯嗯，唉，没事。”喜子哼哼唧唧地回道。黄秋玲眼瞅着心上人掉下了沟，早哭成了泪人！　　大家急忙想办法把喜子拉了上来，一检查，嘿，喜子除了脚上有些小擦伤外，其他地方好像都没有问题，特别是重要“零件”更是不缺。　　“你不要抬了，换个人。”龚书记内疚地对喜子说。　　“我能抬，还是让我抬吧，大家都累了。”喜子拒绝了龚书记的好意。　　“姐妹们，砍些藤条和杠，帮忙抬，男人们能干，咱们也能干！”人称“大姐大”的女人见喜子和龚书记僵持着，便高喊，妇女们应声而动。很快，妇女们抬水泥电杆的工具找齐了，要求帮忙抬，男人们死活不答应她们的要求。为此，双方“吵”了起来。　　“看不起我们女的？以后生孩子，你们自己生。”大姐大笑道。　　“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女人干的事。”龚书记坚决不同意。　　“磨磨唧唧，比老太婆还啰嗦，姐妹们，上啊！”大姐大高声动员。　　于是，妇女们一拥而上，套索，抬杠，嘿，尽管个个涨红了脸蛋儿，沉重的水泥电杆连晃都没晃。　　“死人啊，还不上！”大姐大吼道。　　愣着的男人们听到呵斥声后，如梦初醒，赶紧一起将水泥电杆抬了起来。但路又窄又烂，人多了，反而行动不便，过了很久，大家也没有走出多远。　　“挤在一块，都快挤成豆腐干儿了，在干啥呢？”有人问。大家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泥电杆，回头一看，是李泰茂和李泰弘，不禁喜出望外。　　“嘿嘿嘿……”大家傻笑着，想请他们两兄弟帮忙，却不好意思开口。　　“看来人家用不着咱们，咱们走吧，还要赶到乡里抬下一趟呢。”李泰茂对李泰弘打趣地说。　　“唉，先别走，我想和你们比一比。大家都讲你们的力气大得能干翻水牛，我不信。”李云山见机会难得，好胜心顿起，便激道。　　“用不着激将法，比就比，顺便帮忙，一举两得，乐意奉陪，哈哈哈……”李泰茂当即答应下来。　　李云山早将水泥电杆一头扛在了肩上，李泰茂也扛起了水泥电杆的另一头，李泰弘随在两人身后护卫。三人在峡谷里噌噌噌跑起来，其他人被惊得呆若木鸡。半晌，醒悟过来的乡亲们跟着李泰茂他们也跑起来，但哪能跟得上，渐渐掉队，掉出了老远。之后，乡亲们便一路走着，笑着，议论着。　　“幸亏碰到他们，不然，啥时候咱们才能把水泥电杆抬到柿子坡。”　　“是的，但他们啥都能干，咱们欠下的人情，以后怎么还？”　　“以后他们家赈酒的时候，都捧场，多随些礼。”　　“对，对。”　　大家说完李泰茂和李泰弘，将话题扯到了喜子身上。　　“喜子，你是怎么把黄秋玲‘骗’到手的？”　　“哈哈哈……”　　“怪话，啥‘骗’啊，我俩是青梅竹马，水到自然成。”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看你出事，你媳妇哭成那样。我若有你几分之一的福分，就是死也瞑目了。”　　“所以啊，人家把婆娘藏到屋里当八宝，这叫啥，‘金屋藏娇’。”　　“哈哈哈……”　　“啥‘金屋藏娇’？你不‘金屋藏娇’？都是粗通文墨的平头百姓，还拽上词儿了？”　　“哈哈哈……走，走，走，咱们赶不上李泰茂他们，但总归要到柿子坡现场报到，心里才踏实。”　　大家边走，边调侃，过了很长时间，才远远看到李泰茂一行人的背影在柿子坡上晃动。柿子树上的红柿子仿佛就在众人眼前，美得无比醉人！ 　五　　间隔几日，众人又聚在一起议事。　　“这次出工的原则是啥？”李富贵问。　　“按户，有力出力，也可以花钱请人。鼓励相互帮忙。实在困难的，由乡里统一负责。”龚书记说。　　“还有哪里的水泥电杆没有送？”李西林问。　　“就差雁荡沟的。”龚书记若有所思地回道。　　众人一听雁荡沟，都吸了一口凉气。雁荡沟，沟在海拔千米的高山上。想翻山进沟，连飞雁都得奋力扇翅膀。那里原始森林茂盛，地广人稀，通向农户家的路铺满枯枝败叶，地境的荒凉感随处弥漫。此处的居民一年难得下几次山，若下山就背一些木炭和野货，换回日常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长期与世隔绝，雁荡沟和蛇王谷的居民们尽管相距并不太远，不论其他，单说语言就大不相同。更不用提他们和城里的人比，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各个方面均是天差地别。　　“那里的水泥电杆，暂时不送。”龚书记再三权衡后，说，“明天，我去那里看看情况。”　　既然龚书记这样安排，大家很快散去。　　傍晚，龚书记去望郎山谢家开工作协调会。等会结束，龚书记被累惨了，到了下半夜，才回到家。他一进门，就见堂客还在正屋里剁猪草，便叫堂客去休息，让他来剁。他堂客客气了一下，并没有休息，而是走到灶屋理柴火。　　她边理柴火，边隔着板壁问：“水泥电杆，乡里送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通电？家里的煤油快没有了，枞光也快用光了。”　　龚书记开始还回着话，手里也忙着，渐渐地就坐在小凳子上睡着了。他堂客听龚书记久久没有吱声，便到正屋里察看。见龚书记疲惫的样子，她既心疼，又无奈，便推了推龚书记，让他上床休息。龚书记“嗯”了一声，让堂客也早点睡，两口子才安歇。　　第二天，天刚泛出鱼肚白，龚书记便提了一桶菜籽油出门。　　“你提油干什么？”他堂客不解地问。　　“上雁荡沟看看龚大姐。”龚书记说，“家里还有没有钱？”他嘴里的龚大姐，其实不是他的亲大姐，只是他对大龄女性乡亲的尊称。　　“床上席子下面有两百块，给孩子留一百，你拿一百。”他堂客无奈地笑道，“问你一声，搭进去一百，亏大了。”　　龚书记嘿嘿一笑，赶紧将油桶放在地上，准备回屋拿钱。他堂客却早将钱递给他。　　龚书记边接钱，边问：“你不是讲钱在床上席子下面吗？”　　他堂客笑而不答。　　龚书记提着油，一路走得匆忙。当龚书记到了水碾边，意外碰到在等他的李必辰。　　“那么远，你去干什么？”龚书记好奇地问。　　“没事，想跟你一起去那里看看。”李必辰回道。　　“以前我爸妈常去那边盘木，小时候我跟着他们去过。现在每年的春天，我常去那边收蛇。很久没有去了，我也想去那里走走。”路上，李必辰补充着理由。　　两人边走边聊。　　一路下湾，爬坡，走盘山岭，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雁荡沟的地界。　　“走哪边？”龚书记问，“好像是走这边？”　　面对岔道，两人都有些迷糊。　　“垮坎哒，把原来的路埋哒，”李必辰回道，“我看看……哎，对面坡上有棵松柏树，我记得，是走这边。”　　“嗯，是走这边。”龚书记接下话茬，肯定后，低头想从一棵大古树粗横枝下通过。不料迎面粘了龚书记一脸蜘蛛丝，惊得他连连后退。李必辰折了一根树枝将蜘蛛网挑开后，才往前走。龚书记紧随其后。两人到了垮坎地点，用手扶着土堆，歪着身子，勉强走到了安全区。说是安全区，实际也危机四伏，野猪、豹子之类的猛兽指不定就藏在某个地方。李必辰爸妈盘木的时候，据说还有老虎咆哮，吓得他爸妈连裁好的好木材都不要了。龚书记和李必辰将所处环境一望，眼前全是参天古木，地上铺满厚厚的败叶枯枝，哪里有路？　　“走，穿过这片林子就能找到人户。”到底是李必辰在雁荡沟跑得多，他胸有成竹地说，“找到人户就好办了。”　　“你经常到这边收蛇？怎么收？”龚书记边走，边问。　　“年年来，今年上半年，我还来这里收过蛇。低的，一斤一块五。高的，价格不一定。”李必辰回道，“才多长时间，想不到这里的变化这么大。”　　“一块五？卖出去，多少钱？”龚书记问。平时，他真的很忙，对贩蛇这样的“小事”不太关注。这次一路走来，他觉得闲，往日和生意人又没有多少往来，便想趁机会对贩蛇的情况了解一二，所以才多问了几句。在他心中早就笃定，像贩蛇之类的副业嘛，只能赚个油盐钱，仅此而已。　　“转手的人多，他们怎么卖，我不知道。我和一个蛇老板熟，每半个月，他就能到银行存几千块钱。”李必辰羡慕地说。要知道，那可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年农民零工的工价和私企工厂普工的工价，大致相当，按月算，都才一两百块钱。国家单位普工的工资虽说多点，但也是大差不差。而蛇老板的收入却是他们均工资的几十倍，这让龚书记非常吃惊。当然，龚书记也明白，李必辰没啥本钱和人脉，只是小蛇贩，赚点儿小钱，也难怪他羡慕。　　龚书记沉默良久，才说：“雁荡沟，以前我也来过多次。如今我年纪大了，就对雁荡沟走得少了。不知道龚大姐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李必辰听着龚书记的讲述，不知如何接他的话。　　渐渐地，两人走出了那片看似诡异的古树林，来到了一处长达几公里的深沟边。　　“哎，这就是雁荡沟，一直顺着沟走，就能找到人户。”李必辰欣喜地喊。　　“嗯，是的。”龚书记边说，边走到沟边，停下来休息。　　“这里的水好喝。”李必辰指着路旁的山泉水说。他扯了几片宽大的叶子做成漏斗形，用这个叶漏斗舀起水坑里的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李必辰喝完水，仰天长啸，末了大吼：“太好喝了！”狂野的声音震得山林似乎都能感觉到他心中汹涌的激情。　　龚书记坐在岩板上抽着喇叭烟，笑道：“山泉水是好喝，我的烟也过瘾。”　　“我老爸也抽你那种烟，我没见他多长一块肉。”李必辰说，“让我试试？”　　“你试试？保证你不后悔。”龚书记嘿嘿笑道，给李必辰卷了一支喇叭烟，点上。　　李必辰接过喇叭烟，好奇地猛抽了几口，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又不是牛喝水，猛吸就行。哪有你这么抽烟的？”龚书记哈哈大笑道，“这么抽，你会‘醉’的。”　　抽烟，还能醉人？又不是酒。李必辰如此想着，扔掉了烟，帮龚书记提起油桶，沿着深沟走去。龚书记急忙站起身，跟着他。　　两人走了很久，来到一处农家，一看，四壁漏风，空的。他们又找到一家，却发现那家还是空无一人。　　“都搬家了？”　　两人都有些纳闷。　　“哎，那里也有一户农家。”就在龚书记迷惑时，李必辰高兴地嚷嚷。　　“也是空的吧？”龚书记怀疑地问。　　“过去看看，就晓得了。”李必辰边说，边飞跑。龚书记赶紧跟了过去。　　“哎，人家在打葛。”李必辰跑到边，惊奇地说，“用的是机器，不是人工打。”　　等龚书记也走到机器边，两人议论起来。　　“这深山老林里，哪里有电？”　　“人家用的是柴油机。你看，机器身上写着呢。”　　“如果有电，就方便多了。”　　“这个地方能搞上电，除非发生奇迹。人家晚上忙家务，不是摸黑，就是点枞光。若不忙，不等天黑，人家早就睡哒。”　　“野生葛，打成粉，自家能吃，也能挣点钱。如果能家庭规模种植葛，不失是一个发家致富的好门路。地是刮金板，人勤地不懒。”　　李必辰很佩服龚书记的智慧和口才。　　两人正说着，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啊，是龚大姐啊，你搬家了？怎么搬到这里来了？”龚书记惊讶地问。　　“哎呦，是龚书记啊。我住在我女儿家里，原来的老木屋坏了。你还记得你大姐啊，感谢感谢。”龚大姐十分感动地说。　　“哦，到处是空屋，其他人呢？”龚书记问。　　“有些人打工去了，有的人过世哒。”龚大姐怀着复杂的心情回道，“不像我这么经活。”　　“你会长命百岁的。”龚书记笑道，将钱和油递给龚大姐。　　“你这是……哎哟，你来就来呗，又是送钱，又是提东西，搞得我都不知道说啥好。山高路远，把你们累坏了吧。快进屋喝茶，搞中饭吃。”龚大姐喜笑颜开，忙不迭地一再感谢，“借你吉言，我还想看到孙子、重孙呢。”　　两人正聊着，龚大姐的女儿女婿闻声，也急忙走了出来，请客进屋。　　“我来是为两件事，一是看您，二是乡里正在搞农网改造，便上门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情况。”龚书记边喝茶，边说。　　“让你们操心了……我们这边太难了，政府早就想我们搬迁。我们舍不得田地，才拖了这些年。”龚大姐嗫嚅着回话。　　“人家的水、电、路，样样都搞好哒，政府哪能把你们这边搞忘哒，手心手背都是肉。今天我一路走来，发现你们这里的困难比想象的还要大得多，通路、通电不简单。你们一天不搬迁，政府就要操心一天。”龚书记劝道。　　龚大姐迟疑了片刻，才回道：“我们商量一下。”　　“你们商量好哒，就给乡里一个准信，我们才好安排。”龚书记嘱咐。　　“好，好。今天你们莫回去哒，就在这里吃晚饭。好久不见，咱们痛痛快快说说心里话。”龚大姐热情地极力邀请。　　“饭，以后吃。家里，我当了甩手掌柜。可乡里的事，我不能不管，一帮人还等着呢，我得赶回去。”龚书记边说，边和李必辰起身出了门。　　辞别了龚大姐，龚书记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在路上。　　“她会搬家吗？”李必辰问。　　“会的。”龚书记信心十足地回道。　　当两人回到来时的空屋边，李必辰又去那里转了转。　　“别转了，那是梅老伯的家，人早就进城了。”龚书记说。　　“我知道……以前我帮他家盘过木，想不到现在他家没人了。”李必辰遗憾地回道。　　“怪不得今天你要跟来，你想找哪个？找梅朵？”龚书记问。　　一听这话，李必辰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惹得龚书记笑了起来。　　“也没……什么，”李必辰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和伙计们盘木，梅朵常给我们洗衣……”　　“嘿嘿嘿，想找梅朵，你就进城去找吧。”龚书记笑道。 　六　　不久，李必辰没有进城，龚书记却进了城。他办完事，从城里急匆匆一赶回来，接连几天，都带着人到处打“眼”，竖水泥电杆。条件好的，有挖机协助。条件差的，只好由人使蛮力竖。这就给热心肠的人提供了机会。　　“嗨——嗨——嗨——”等两尺多深的眼打好了，几个人一胯骑在地上躺着的水泥电杆上面，用牛索套着水泥电杆，边喊号子，边将水泥电杆往眼边移动。　　“把水泥电杆往前还移点儿。”　　“找两张梯来，撑。”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支招。　　“哎，哎，都让开，让我们来，哪里需要那么麻烦。”李泰茂说着，带李泰弘，将千斤重的水泥电杆用双手一箍，送上肩。然后，两兄弟抬着水泥电杆一起往前一送，就把水泥电杆送进了土眼里。其他人赶紧往土眼缝隙里填土夯实，在实土上面围着水泥电杆倒水泥浆，抹平。对李泰茂和李泰弘的善举，大家啧啧赞叹。特别是龚书记的高度表扬，使李泰茂和李泰弘很高兴，像得到了金晃晃的奖牌。如此几番操作，蛇王谷的不少水泥电杆很快被竖起，不久就竖到了手板岩。　　这天，众人来到手板岩，老远就看到老法师李德武师徒围着一坟堆焚香纸，安坛。对这个风俗，大家司空见惯，没有过多理会。众人竖完这里的水泥电杆，便往李大妈的家里赶。龚书记边赶路，边小心护着郎中给的蛇草药。　　“郎中怎么让你给李大妈带药？”李西林问。　　“我顺路。”龚书记回道。　　“这个季节，蛇应该都钻眼哒，李大妈怎么还会被蛇咬到？”李富贵也问。　　“有的蛇不一定钻眼。人倒霉，喝口水都塞牙。她到山上做事，在草蓬里踩到了老蛇。”李西林回道。　　对话声中，大家爬了半天坡，总算到了木岭岗。老木屋大门敞开着，李大妈坐在阳沟后头喂鸡。龚书记赶紧过去给李大妈换药，其他人则找水喝。之后，大家紧张地忙碌起来。李大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不停地说着感谢之类的好话。竖好水泥电杆，一些人离开了，只剩下李必辰和龚书记。龚书记见塔里的草长得老高，屋子周围的树枝也都“欺负”到了李大妈家的屋檐下，便从腰后的刀匣里抽出镰刀，像剃头一样修理起来。李必辰也不闲着，帮李大妈洗洗碗，扫扫地。李大妈仍旧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忙碌。她刚换药，行动不便，啥也干不了。平时除了龚书记帮李大妈，最近的邻居也常来照顾她。说邻居是“最近的”，实际上并不近。而且邻居想看望李大妈，一路还要翻岗爬坡。若不是菩萨心肠、很有责任心、关系好的人，做不到经常来帮李大妈。　　等龚书记和李必辰忙完，天空隐隐挂上了月亮。　　当龚书记要走时，李大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龚书记大惊，边拉李大妈起来，边问：“您这是做什么？”　　李大妈回道：“如果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到现在，我还麻烦你，麻烦大家，帮我家里安电灯。从乡里牵电线到我家，路又长，山坡又陡，让你们辛苦了！老了老了，我还要花国家的钱！我想……我想去养老院，那里有电灯，啥都有。如果我早去养老院，你们就用不着这么费事了，是我连累了大家！”　　龚书记急忙安慰：“您用不着说‘麻烦’，乡里帮您是应该的。以前交公粮、修公路、修渠道，您都有参加，也做出了贡献。这次农村电网统一大改造，您是干不动了，才退了下来。要不然，您肯定和我们一样，会继续出力。如今国家的政策好，要感谢，我们都要感谢国家！”　　李大妈说：“那些事情都是老黄历了。国家不容易，建设要靠大家齐心协力。国家好，我做得心甘情愿。你处处为国家和老百姓着想，干部当得好，我这一跪，你受得起！”　　龚书记笑道：“您这觉悟真高，我应该向您学习！”　　李大妈激动地说：“我也是老党员！”　　两人相视，再无言。　　回家时，龚书记和李必辰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做声。龚书记见李必辰又当起了闷古佬，便问：“你又在想什么？想梅朵？”　　“啥也没想……总想起二爷挑米的事。”李必辰说到这里，心情沉重。　　“挑米，有啥事？”龚书记又问。　　“二爷一家人住在高山岩根脚下，位置比哪户人家的都高。水碾离咱们组农户的距离本身就远，到二爷家就更远。二爷家的人口多，每次到水碾边碾米，二爷挑的都是堆尖满满一担谷，像挑一座大山。我常常看到他挑着担子，不是走在月亮地里，就是走在红火大太阳下面。上坡时，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挨，汗水长流，身子弯得如同虾米。一想起那样的场景，我的心里就很难受！”李必辰回忆。　　“等电弄好了，那样的事再也不会有了。”龚书记斩钉截铁地说。　　大概是共情起的作用，龚书记对李必辰陡然产生一种少有的莫名的亲近感。他抽着烟，破天荒地和李必辰讲了很多。　　“全乡三千三百一十八人，像撒豆子一样，被老天爷老稀撒在这座山谷里。条件艰苦，人人都是一本受磨难的故事书……咳……咳咳咳……”由于激动，抽烟，龚书记边咳嗽，边说，“修公路，从县城一直修到这山谷里，百多里，蛇王谷的乡亲们都是自带干粮，早出晚归，不计工分工资。修渠道，两次上马，经历曲折，时间长达几代人，乡亲们总是埋头苦干。现在农网大改造又需要人出力，百姓们的积极性仍然很高，不用喊，都争着干。创业难，群众们都迎难而上！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通路、通水、电的完善，以后乡亲们干什么事都方便哒。”　　李必辰怀着敬重的心情，默默地听着。　　“农村苦啊，农民都是看天的脸色吃饭。乡里经济支柱只有木材和木炭。就是这，也卖不了几个钱。没钱，农村建设难。不过，国家更难。咱们尽量不给国家添负担，苦点算什么。”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李必辰接下了话茬。　　龚书记听到此话，和李必辰会心一笑。　　在官场和社会上，龚书记久经历练，言行一向沉稳，现在却失态了，竟然头一次对一个小伙子敞开了心扉。这是连龚书记本人也始料未及的。　　月光朦胧，山谷空寂。龚书记定定神，往东走到一处岗上，看向蛇王谷盆地，心潮澎湃。　　“唉——”　　“唉——”　　“回来没——？”　　山谷里有人在高喊，是龚书记的堂客。　　“回来哒——”龚书记高声应道。　　之后，龚书记转头对李必辰说：“走，回去，屋里的人急到哒，不扯坛子哒。”　　两人便加快了脚步，迅速下了山。 　七　　光阴荏苒。按照五十米的间距要求，各组的水泥电杆逐渐被放齐、竖好。下一步骤便是放电线。龚书记早早安排好了放电线的人员，其中就有李必辰。　　山谷里白雾茫茫。有一批人直奔乡政府，李必辰拿了两个熟红薯，赶紧跟着他们。电线被包装成粗圈状。小山一样的电线，圈压圈，堆放在乡政府的空屋里。不知道每圈电线有多长，李必辰学其他人，试了试电线圈的重量，再撕开电线圈上卷着的保护膜，将电线圈斜套在自己的肩上。之后，放电线的人员各奔方向。　　李必辰背着电线圈，沿着峡谷往西去了乡政府至手板岩一线，放电线。由于时间尚早，峡谷里明面上没人，只有炊烟袅袅，鸡犬声此伏彼起，鸟儿争鸣，溪水哗哗响，鱼儿成群嬉戏。李必辰无心过多理会那些风景，不时踩着青草上亮晶晶的露珠，沿线路匆匆忙忙放电线，电线在他身后拖成了一连串细圈圈。每到了一定距离，李必辰就将身后的电线细圈圈拉一拉，以保证电线能延伸的长度。从田野到山岗上，从废屋场到坟堆边，从河滩到深山……李必辰背着电线圈，一直忙，累得汗流浃背。　　那日，李必辰照例放电线。等电线放到手板岩时，已是下午，李必辰饥肠辘辘。他看到山湾的田坎上长着一棵大梨树，树上的青皮梨多的是，便急忙捡起几块石头朝梨子砸了上去，中招的梨子“咚咚咚”直掉。他欢天喜地地捡起梨子，用手擦了擦它上面的零星杂物，张嘴就啃。梨子脆而多汁，清香，李必辰将它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临了，他还顺手将梨子往裤兜里塞了两个，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进屋吃点饭，再走。”有人热情地喊。　　“不吃，刚才吃梨子，吃饱哒。”李必辰随意回道，抬头一望，见山湾屋角的太阳光下仿佛站着一个人影。是他在喊？那里明明没有屋，也没有人，怎么突然拱出来一个人？李必辰这样想着，再仔细一瞧，哪里有人！怎么回事？　　手板岩这个地方是有点邪门，蛇王谷的很多乡亲都知道。其实手板岩本不是地名，而是一块状如手掌、五指修长，高高悬挂在大青岩绝壁上的万年石钟乳，在岩壁最西端，人称“手板岩”。以手板岩作为地名，源于它后来显赫的名声。这里的大青岩绝壁，宽高各数十丈；顶端斜坡上原始林木森森，古藤缠绵，光线朦胧；顶端边缘渗出清亮亮的水珠，滴在河谷底人行道的青岩板上，声音空灵。整块青石岩壁上半部分向前略凸，似海浪凌空席卷而来，气势磅礴。这一切将此段河谷的整个气氛衬托得既幽静，又神秘。每逢春至，河谷洪水暴涨，水流湍急，和手板岩毗邻的涓溪洲居民饱受闹灾之苦。某年，蛇王谷来了一位不知名的游方高僧，相中了手板岩这个地方，在其东头要隘修庙，为灾民祷告祈福。该庙一时香火鼎盛，不少僧侣慕名来此皈依。庙东头有一竹林地，是历代高僧羽化圣地，于是民间便有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传说，手板岩随之声名鹊起，既成了地名，又是遐迩闻名的风景点。李必辰早听过那些传说，本不信邪，今儿偏偏碰到怪事，他的心里泛起了嘀咕，赶紧溜之大吉。　　当李必辰跑出峡谷十多分钟后，路上碰到了老法师李德武。　　“跑啥呢？”李德武笑嘻嘻地问。　　“我在手板岩明明看见一个人，转眼却找不到他了。”李必辰虽和李德武不熟，但见对方慈眉善目，又知他是法师，下意识地信任，便竹筒倒豆子，将刚才自己所见说了出来。　　“啊，你确定看见人了？”李德武惊讶地问。　　“是啊，他还喊我吃饭，我一抬头，却只看见人影子，很快啥都没了。”李必辰回道。　　李德武愕然，之后笑道：“农网改造，可能连地府的人也被感动了，特意出来感激你。”　　李必辰笑了笑，总觉得瘆人，转身开溜。　　翌日，李必辰正要继续放电线，茶湾组的乡亲们却闹起了情绪，弄得他脱不开身。他是茶湾组的人，不得不参入。起因是，有的组安排的是三相电，有的组安排的却是两相电。谁都不知道搞“区别对待”，负责安排的人奉的是哪个大领导的指令。茶湾组的人不干，将临时寄放在龚书记家里的电线截住了，使寄存电线的人很恼火。而龚书记进城联系电表去了，没有人为纠纷住持公道。双方僵持了大半天，也没有结果。茶湾组人退休老书记李清让虽然有大把的悠闲时间耗，但是他还是给龚书记打去了电话。　　“您是乡村里的老领导，更是我的老领导，顾全大局之类的大道理就不用我给您讲了。”龚书记回道。　　“别的组装三相电，是哪个批准的？我住在半坡上，碾一盘米要下到水碾边，几里路，来来回回，人是干死。你晓得，茶湾组山高坡陡路烂，老百姓吃的亏有卖的。如果集体统一装三相电，农户家里就可以安打米机，再也不用为碾米跑来跑去，这样利民的好事如果不趁现在的‘东风’搞，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既是为我个人家庭着想，也是为茶湾组的全体百姓着想。”李清让老书记按以往作报告长篇大论的作风，声嘶力竭地在电话里寻求龚书记的支持。　　“嘿嘿嘿，你当好人，我当恶人。我找有关领导汇报一下情况。你先‘松杠’，让他们拿东西上工。你本来就是‘让’字当头，又是老书记，应该做个表率。”龚书记笑着回道。　　“哈哈哈，那好，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龚书记的一番调侃使李清让老书记很受用，不停地打哈哈，絮叨，“你办事，我放心。”这句话好耳熟啊，李必辰想着，暗暗好笑。　　经过那场风波，全乡人收益，都安排了三相电。 　八　　忙了几天，负责放电线的几个人终于完成了任务，龚书记便带着他们到处帮忙。路上，李西林向李必辰问起了蛇的事情。　　“你家里还有多少蛇没有卖？”　　“还有几十斤。”　　“春季，你就应该把蛇全卖了，怎么‘砸’在手里了？”　　“不想卖，留下来做种的，我想办特种养殖。”　　“好事啊，你养在哪里的？”　　“养在平柜里的。”　　“平柜？”　　“就是我妈陪嫁过来的装稻谷的大平柜。”　　“这么久了，蛇吃啥呢？”　　“吃老鼠、青蛙。快养不起了，蛇都饿瘦了，半夜我都能听到它们用头撞平柜的响声，似乎是要吃的。”　　“哪里来的青蛙？”　　“自己养的。”　　“蛇毒比黄金还贵，如果能提炼，就能赚得多一些。”　　“要技术和销售渠道，咱是两眼一抹黑，啥也没有，干不了。”　　“你恨蛇吗？”李西林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李必辰的二叔、姐姐都死于蛇。　　“开始我恨，后来我不知道该不该恨。其实蛇很怕人的。如果不是被逼急了，蛇不会伤人。现在我不想贩蛇，也不想办特种养殖了。”　　“也好，等电搞好了，你可以开一家榨油的作坊，家乡上千亩的油菜足够你折腾。”　　金灿灿的油菜花画面，立即显现在他们的脑海里，使他们浮想联翩。　　两人正悄悄说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龚书记突然发话：“相互转告，电表到位哒，明天都到乡政府里领，每块电表交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对当年的农人来说，一下子拿出这笔钱，难度不小，大家的心里不禁一沉。　　“电杆、电线、运费、安装费，等等，国家都包哒。农户只出电表钱，应该。以后只要在手机上点点指头，就能把电费交了，方便又省心，灯光还亮得很。”有人在鼓励。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到哪里去弄三百块钱？众人都在盘算。筹钱难是难，不过来日领电表时，谁也没有少交钱。正所谓蟹有蟹路，鱼有鱼道，就是借，也要把钱借来，因为有国家当后台老板鼎力相助，群众自然更加努力。大家干的是正事、大事，会想尽一切办法。表面看，在一夜之间，大家好像陡然都“阔”了起来。不管钱的来路如何不易，电表终归到手了，乡亲们都高兴得很。 　九　　水泥电杆被竖齐了，该由电工们拉水泥电杆之间的电线。开工前，紧挨龚书记家的荞岗组组长李元宗杀猪宰羊，招待来自远方的电工们，附近的乡亲都来捧场。龚书记作为特邀主持，他的身影十分活跃。　　“嘘——砰——，嘘——砰——”峡谷里惊天动地，响起了礼炮。礼炮放完，紧接着又“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宴席上，也热热闹闹。　　“今儿主家很大方，杀头肥猪又宰羊，一谢政策真的好，二谢电工来帮忙。吃好吃饱并喝好，就当这里是家乡。”龚书记将招待贵宾的客气话说了一番后，等着对方的答谢。　　电工们都是青一色的帅气小伙子，素质很好。只见一个帅高个电工端起酒杯，当即回龚书记的话：“七盘八碟桌桌满，主家情意重如山，咱们只有加油干啦，共同建设好家园。来，大家一起敬龚书记一杯！”　　搭话十分得体、精彩，掌声顿时四起。能喝酒的向龚书记敬酒，龚书记也回敬。　　“今日相聚不寻常，只为农户亮堂堂，一谢电工二谢党，更谢主家好饭好菜满华堂。祝主家儿孙将来个个上金榜。”一位农妇自告奋勇唱起了山歌。　　龚书记回道：“贵客唱词妙文采，好比天边祥云来。薄酒便饭家常菜，招待不周望担待。”　　“好！”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几个在风景区上班的小妹早赶回了家乡助兴，边舞边唱：“啊——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日子哟，生活的花朵是我们的笑容……”　　随着一声声迷人的歌，能吃的铆劲儿吃，喝酒的也喝得晕晕乎乎。　　席间，不时插着调侃，引出阵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礼炮、鞭炮再次响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招待也进入了尾声。电工们酒足饭饱之后，向龚书记、主家及乡亲们告辞，开上车，不知去向。　　一天翻篇，转眼峡谷里又洒满了新的曙光。头戴安全帽、身着工作服的电工们齐刷刷地到工地忙起来，这样的场景瞬间成了在农村难得一见的别样的美丽风景。　　水泥电杆之间的电线被拉好了，电工们便进农户拉电线，装电表，组上的大人、小孩儿统统到现场看稀奇，赶热闹。尤其是妇女们在电工工作场地的即兴发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哎，你们快看啦，那个后生儿真帅！”　　“如果我的后生家有他一半帅，我就把他当神仙供起，不让他干活。”　　“哈哈哈……”　　“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哈哈哈……”　　“只怕到时候你下崽，能下一个排，你那位养不起。”　　“哈哈哈……”　　那些女人已为人妇，经历过人间疾苦，磨练得粗糙大方，啥都敢讲，只图痛快，无视所有人的感受。电工们正在各个位置有条不紊地工作，偶尔也插科打诨，逗得大家笑不可支。　　安装完毕，乡亲们翘首以盼通电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十　　斗转星移。尽管张大爷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被他的孩子接到城里享福去了。李大妈进了养老院，龚大姐一家子进了镇上的安置房。龚书记有空经过张大爷和李大妈的老家，看到了水泥电杆，就想起乡亲们曾经的辛苦付出，也想起那两位老人。那两位老人苦尽甘来，令龚书记很欣慰。由此，他陡然迫切想知道李必辰的情况，但又担心惹出李必辰的伤心事，便只好放弃。　　彼时，李必辰在家中装好蛇，将它们带到远处的旷野，放生。他自从贩上蛇后，总觉得自己像在犯罪。当黑压压的蛇向大山爬去，李必辰顿时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放完了蛇，来到姐姐的坟前，栽了两棵杜鹃，他姐姐最喜欢杜鹃开的红花。李淑敏在生时的笑颜仿佛又浮现在李必辰的眼前……他哭了很久很久！　　李必辰待自己的情绪稳定后，从姐姐坟地回到了家。为迎接通电，也防火灾，他将房屋上原来的旧电线都检查了一遍，确保安全。同时，李必辰惦记着爷爷奶奶家里的情况。除了淑敏姐、二叔殁了，李必辰还有俩叔叔。三叔成了家，爷爷奶奶就和三叔分开，住在东南角的偏房里。小叔修了新房，搬走后，爷爷奶奶就从偏房“移驾”，住在小叔半旧的旧屋里。那屋里没有灯，李必辰就给爷爷奶奶家拉了电线，装上了电灯泡。　　统一供电的那天，龚书记挨家挨户将乡村走了个遍。在此之前，龚书记虽然把每家每户也看过不少次，但再次确定无遗漏后，才放心下来。他揣上堂客卖肥猪的钱，特意到县城买回来一台大尺寸彩电，摆在自家塔里的八仙桌上。这是整个乡村唯一的一台彩电，附近很多乡亲都来围观。极少数农户家里尽管有小电视机，但都是黑白的，而且荧屏上经常出现“雪花”，看不清图像，只能听声音。倘若碰上电压低，或者停电，黑白电视机就成了摆设。现在好了，不仅电足，而且有彩电，效果牛逼克拉斯，可把大家高兴坏了！　　乡亲们围着彩电，看了半宿电视，实在太困了，才恋恋不舍地陆续离去。　　等乡亲们走完，龚书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塔里抽烟，兴奋地欣赏着乡村里亮堂堂的夜景，他火热的胸膛里充满了成就感。他的堂客和女儿见状，一起陪他，边看，边唠叨。　　“爸，高兴吗？”　　“高兴。”　　“天上的星星和电灯光比，哪个更亮？”　　“星星哪能干得赢电灯光。”　　“这一下干好哒，在家里安个打米机就能打米，再也不用辛苦挑起谷到水碾里碾。”　　“再安个豆腐机，在家里就能磨豆腐。安个榨油机，在家里就能自己榨油。”　　“开关一按，电灯就亮了，再也不怕蛇了。”　　“乡里还可以办企业。”　　“是啊。”　　“以前吃的亏，想不得。如今咱们赶上了好时代。”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非常开心。　　夜，渐渐地很深了，塔里只剩下龚书记。他堂客劝他早点休息，没有用，只好将青布毛领大衣给他披上。　　妻女进入了梦乡。慢慢地，塔里的龚书记将头往双腿间一埋，也睡着了。这一次，他睡得很踏实。　　谁也没有去关彩电，屏幕上正播放着《焦裕禄》，主人公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为庆祝农网大改造喜结硕果，电影和阳戏很快在蛇王谷同时“走起”。小学和初中两个紧挨的地方，一边放电影，另一边演阳戏。阳戏那边，只听“咚锵，咚咚锵，啊呀呀——”，观众们看得如醉如痴。电影这边，只听“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使观众们热血沸腾。用上了好电，发电机“嗡嗡嗡”的声音、汽油味，观众们熟悉已久的气氛，全没了。对于新气氛，观众们都很享受，就连老放映员李汉伟也笑眯了眼。　　当电影和阳戏结束时，观众们坐的场地上，提凳扛椅的碰撞声、点篙把的窸窣声、呼儿叫女的喊声，很愉快地交响着。不久，亮光随观众们四散开来，出现在小河边、拱桥上、山湾里、山岗上……议论不绝入耳。　　“啊，现在农户家的灯光真亮，和戏台上的一样亮。”　　“和五强溪电站并网了，效果就是不一样。”　　“好是好，如果能像城里一样，人走到哪儿，灯亮到哪儿，就更好。”　　“吃了五谷想六谷，你想啥呢？”　　“哈哈哈……我只想想，也犯了你的‘天条’？”　　“哈哈哈……犯‘天条’，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太离谱，乡村哪能和城里比。”　　“咋地，都是《中国地》，还分一二三等？”　　“哈哈哈……死犟，犟驴！”　　“哈哈哈……”　　多年以后，谁都想不到他们的梦想竟然照进了现实。每逢夜幕低垂，蛇王谷里的灯光如名篇的描写“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乡村里有路灯的夜景和街灯的夜景何其相似。这些电光亮，既有水能，也有太阳能，令人惊叹如今科技的日新月异。面对老家灯火辉煌，我时常感慨，咱们乡村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创首发江山网）　　　　说明：人名、地名，大多为化名。　　附注　　1.枞光：含有油脂的枞树蔸碎片　　2.洞眼边：地名　　3.一杯烟：方言，一支烟　　4.聋扎骨：方言，太聋　　5.堂客：方言，妻子　　6.后生家：方言，丈夫　　7.婆婆客：方言，妇女　　8.土飞机：方言，滚下坎，人称坐“土飞机”　　9.杠断：方言，弄断　　10.水碾边：地名　　11.邦邦：一种青蛙，学名，棘胸蛙　　12.老蛇：俗名“罐头剑”　　13.苞谷：玉米　　14.经饿：方言，耐饿　　15.鬼老二：方言，没有人　　16.碾子湾：地名　　17.酸枣树湾：地名　　18.王横伯伯：方言，不讲道理的人　　19.锅盔坑：地名　　20.经活：方言，活得久　　21.手板岩：地名　　22.安坛：作法　　23.涓溪洲：地名　　24.后生儿：小伙子 25.大文学家茅盾名篇/语：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小说《一切为了光明》，是以红土坪农网改造时涌现出来的可爱人物为原型，描述了中国共产党党员、老书记龚书记，带领全乡人民努力奋斗的一个又一个高光场面，高度赞扬了他们不畏艰苦、勇于拼搏的顽强精神，深情赞美了他们尊老爱幼、团结一心的高贵品质，倾情歌颂了党的好政策。　　尽管老家农网改造过去了很多年，但是曾经发生的一幕幕往事令人刻骨铭心。时光沉淀下的情感如美酒一样浓郁，我终身难忘那个使乡村发生巨大变化的重要里程碑！　　谨此文，向龚书记及其领导班子致以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谨此文，向团结奋斗的乡亲们致以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湖南省张家界市作协会员李峰著 作者李峰简介：张家界市作协会员，网名小金子、红鹤影。作品散见于《湖南日报新媒体》《张家界日报》《泉州晚报》《泉南文化》《外来工》等报刊及媒体。人生格言：胸怀中华锦绣，写锦绣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