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邊

都龐嶺

　　我們村上到亭子邊，沿著石板路約走兩裏地，這是一個比開會還熱鬧的地方。

　　有時村裏開會，可能還會顧忌點什麼。在這裏，大夥都敞開胸膛，暢所欲言，這是最自由的天堂。

　　亭子邊，是方圓三裏田裏勞作的必經之地。更是上草山嶺之前，必須要歇肩的地方。

　　它不隻是祖輩靈魂暫歇的所在，也承載了我們童年太多的依賴：避雨、躲陰，還有那種「走到這裏，就差不多了」的安心。

　　在東西南北兩條不同方向的十字路口上，走進古亭，抬頭便見上樑文：「龍飛同治拾貳年歳‌次癸酉嘉平月 穀旦達溪闔族鼎建」。

　　「龍飛」是對皇帝年號的敬辭。同治十二年 = 1873 年。

　　「歳‌次癸酉」干支紀年，癸酉年，對應同治十二年，雙重校驗年份。

　　「嘉平月」農曆十二月的雅稱，即農曆臘月。

　　「穀旦」良辰吉日、黃道吉日。

　　「達溪闔族鼎建」達溪村，闔族：全族、合族。鼎建：「鼎」象徵隆重、正式，「建」合族隆重興建。

　　同治十二年 = 1873 年，農曆十二月，新曆即1874 年 1 月 18 日 至 1874 年 2 月 16 日，距今剛好151年。古亭到底始建於哪一年，已無從考證。

　　太平天國兵燹既過，鄉村元氣未復，達溪宗族卻先修了一座給「外人」用的亭子。這不是仁義的姿態，而是對現實的判斷——道路不通，人不來往，村莊就活不起來。

　　草山嶺上，與全州交界處，還有一座與之相呼應的倒亭子。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強盜大馬佔山為王，趁夜下山偷盜。附近幾個村落村民，都不堪受其侵擾。族人無奈，隻得將亭子放倒——讓它失去遮蔽，也失去「歇腳」的可能。

　　那座亭子，即便是我們的父輩，也沒人真正見過。我們小時候，隻能在深山裏看到幾根殘留的石柱，孤零零地立著。直至今天，它們依然倔強地矗立在那裏。

　　冬閒挖紅薯的季節，父親和哥哥都會挑著滿滿一籮筐紅薯下山，到亭子邊就必須要歇肩了，很少有一肩就挑回屋的。

　　亭子裏，大家不忘相互誇獎誰家的紅薯好。其實，草山嶺上種的紅薯普遍都比較流光水滑，或許是地裏那些魚骨頭化石的功勞。山上到處都是小魚骨頭化石，像粗沙，土地非常松軟。因此，每年我家都有上萬斤紅薯，滿滿的一堂屋，餵豬釀酒都必不可少。

　　亭子沒有名字，也不需要被祭拜。古亭非為香火，亦非為祖祠，而是修在兩條古道交會之處，供行人歇腳避雨。文明不是口號，是給陌生人留一個坐的地方。

湘桂官道，直上草山嶺。20/0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