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海动物园的拱门一立,年味就踮着脚尖溜进来了。两只大象稳稳托着门楣,像守岁的人,不声不响却满心欢喜;头顶一串串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里轻轻晃,光晕暖暖地铺在灰砖地上。我站在入口处没急着进去,就看行人三三两两穿过那道红,有的抬头笑,有的牵着孩子慢走,连风都好像放轻了脚步——原来年不是等来的,是挂着的,是走着的,是忽然就落进眼里的那一抹红。</p> <p class="ql-block">那拱门我走过好几回,每次都不一样。今天灯笼更密了些,红得更透,像刚蘸过喜庆的朱砂;大象的鼻子微微扬起,仿佛也正呼出一口热气,融了点冬寒。门口“上海动物园”几个字被红光映得发亮,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回家的路,也是出发的站。我掏出手机想拍,镜头还没对准,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已经踮脚去够灯笼穗子,她妈妈在后面笑着喊:“慢点,灯笼也想跟你拜个年呢。”</p> <p class="ql-block">街道穿过拱门延伸出去,灯笼一路垂落,像一串没写完的祝福。光秃的树枝撑起整条街的喜气,红与橙在蓝天下撞得清脆响亮。我慢慢走,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偶尔踩进灯笼投下的圆圆光斑里,像一脚踏进一个小小的年。风一吹,灯笼轻晃,影子也晃,整条街就活了起来,不是热闹,是妥帖——年味原来不是喧天锣鼓,是这不动声色的、挂得高高的安稳。</p> <p class="ql-block">街边那栋浅色小楼,门口黄招牌擦得发亮,“糖糕”两个字还冒着热气似的。我买了一块刚出锅的桂花年糕,纸包还烫手,咬一口,软糯里裹着甜香,抬头就看见楼前树上灯笼密密垂着,红光映在年糕上,也映在路人脸上。有人拎着菜篮子路过,篮沿还搭着一把青翠的葱;有人驻足拍照,镜头里灯笼、招牌、行人、蓝天,全被框进一个圆圆的年。</p> <p class="ql-block">小巴停在灯笼最密的那段路旁,车窗映着红光,像镶了金边。车门一开,下来几个戴毛线帽的年轻人,笑声清亮,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对着满树灯笼拍视频,嘴里还念着:“家人们快看,咱上海的年,是挂出来的!”我站在几步外,没说话,只把年糕纸包捏得更紧了些——原来年味也能坐公交,能下车,能笑着走散,又悄悄聚拢。</p> <p class="ql-block">灯笼不只挂在树上,也挂在人心里。我看见一位老爷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半块糖糕,目光慢慢扫过一盏盏灯笼,眼神很静,像在数旧年。他没说话,可那背影,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比任何“新年快乐”都更像一句完整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绿化带边的花坛新铺了红毯,上面摆着几盆金桔和冬青,灯笼垂下来,红果与红灯相映,分不清哪是果,哪是灯。几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用小树枝拨弄地砖缝里钻出的嫩草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阳光一照,灯笼的影子斜斜落在他们背上,像披了件会发光的小斗篷。</p> <p class="ql-block">林荫小道上,光斑随风游走,灯笼在枝杈间若隐若现。我走得慢,听见小火车“呜——”的一声从远处驶来,车顶也系着红绸带,车窗里全是笑盈盈的脸。一位妈妈把孩子举起来,让他伸手碰灯笼穗子,那孩子咯咯笑着,手还没碰到,风先替他摇了摇——年味,有时就是这一晃的轻响。</p> <p class="ql-block">“新年吉祥”“你好新年”的立牌立在园子中央,金色纹样在阳光下闪,像刚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旁边花丛五彩斑斓,绿树衬着红字,不抢眼,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我站在那儿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只存进相册里,取名“今日晴,年在枝头”。</p> <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灯笼,落在行人肩头,也落在我摊开的掌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爱在院门口挂灯笼,不是为照明,是为“把年光迎进门”。如今灯笼挂得更高、更密、更亮,可那点心意,还是一样温热。</p> <p class="ql-block">公园里花坛盛着冬日的色彩,灯笼垂落如帘,行人缓步如诗。我坐在长椅上,看一位老人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福”,墨迹未干,灯笼光就悄悄爬上去,把“福”字染得更暖。原来年味不是挂在高处的风景,是低头时,手心里那一小片被光托住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几位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动作舒缓,衣袖掠过灯笼穗子,带起一阵极轻的晃动。光斑在他们脚边游走,像一群不着急赶路的小金鱼。我坐在不远处,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年味,有时就是这不争不抢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小火车停稳了,车身上那只憨态可掬的企鹅正歪着头“看”灯笼。孩子们一窝蜂围上去,踮脚摸车窗,摸企鹅耳朵,也摸灯笼垂下的流苏。一位穿蓝围裙的工作人员笑着递糖,糖纸在红光里一闪一闪,像藏了一小片星星。我买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和灯笼的红、阳光的暖、孩子的笑,一起落进这个冬天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观光车停在灯笼最盛处,车身画着圆滚滚的福娃,车顶扎着红绸。司机师傅靠在车门边,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气,和灯笼的红气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香,哪是年味。我上车前,他朝我点点头,说:“坐稳喽,咱们开进年里去。”车一动,整条街的灯笼,都跟着轻轻摇晃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