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鱼

徐富政

年初逛庙会，转角遇见一汪清水，三尾金鱼正甩着尾巴往前游——最前头那条橙黄得像裹了层蜜，鳍尖还沾着点白与黑，活脱脱是“金玉满堂”的注脚。我蹲下身，孩子气地数它摆尾的次数，数着数着就笑了：原来“年年有鱼”，不单是年画里贴着的吉祥话，是真真切切游在眼前、晃在心上的活泛劲儿。

后来在老城巷口一家茶馆檐下，见一只青砖砌的敞口鱼缸，里头静静浮着一条金鱼。它橙身白腹，尾梢微泛淡红，头顶隆起一团软软的肉瘤，像顶了朵小云。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它圆鼓鼓的眼睛上跳着光点。我捧着茶碗没动，它也不急，只慢悠悠转个身，鳍一开一合，仿佛在说：慢点过，日子才经得起看。

再往东走，是座小公园。池子不大，水清得能照见云影，一条白身缀橙斑的鱼倏忽掠过，惊起一圈细纹。几个老人坐在石栏边喂食，碎馒头屑刚落水，它就衔住一粒，尾巴一弹，又钻进浮萍底下。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把“鱼”和“余”混着念：“有鱼就有余，有余才不慌。”——原来年年有鱼，是把安稳，一尾一尾游进寻常光阴里。

傍晚路过一座仿古园子，五条金鱼在池中浮沉，橙白相间的身子像被水晕开的胭脂。池边垂着红灯笼，影子斜斜铺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它们不争不抢，只顺着水流缓缓游，鳍如薄纱，尾似轻烟。我驻足良久，忽然觉得，“年年有鱼”未必非得满缸满池，有时就藏在这片刻的静观里：心静了，鱼也游得慢，日子才显得长。

朋友家阳台养着一方玻璃水箱，四条金鱼日日穿行其间。它们橙白相间，背脊上还落着几星红斑，像不小心溅上的朱砂。最调皮那条总爱贴着玻璃游，我一靠近，它就停住，眼珠子滴溜一转，又倏地甩尾而去。朋友笑着说：“养鱼不为吃，就图它年年都在——水换新，缸不换，鱼走了，新鱼又来。”我点头：原来“年年有鱼”，是生命在方寸之间，默默续着烟火的香。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今早再去水族馆，隔着玻璃看那群金鱼。它们橙白相间，鳞片细密如绣，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有条鱼侧身游过，尾鳍张开像把小折扇；另一条缓缓倒退，仿佛在水中写一个“余”字。我忽然明白，“鱼”与“余”同音，是老祖宗留下的温柔双关——不是要囤积多少，而是提醒我们：留一点余裕，留一点欢喜，留一点对明天的笃信。

最难忘是上周在社区花园，见几位阿姨正给户外鱼缸换水。六七条金鱼在临时水桶里游着，橙白相间，尾鳍轻扬。她们一边忙活一边笑：“换水不换鱼，换缸不换福。”我蹲在旁边，看阳光穿过水波，在鱼身上碎成金箔。那一刻忽然觉得，“年年有鱼”从来不是玄虚的祈愿，它就藏在这日日照料的耐心里，藏在换水时轻托鱼身的手势里，藏在看见鱼儿摆尾时，心里悄悄浮起的那点踏实。

前日路过一家旧货店，橱窗里摆着只老式玻璃缸，缸底铺着青苔，几尾黑鱼悠然穿行其间。黑得沉静，却亮着光，像墨玉浸了水。店主说，这缸跟了他三十年，鱼换了几茬，苔却年年自生。我望着那抹沉沉的黑，忽然懂了：年年有鱼，未必非得鲜亮夺目，有时它就是那抹沉静的黑，在时光里稳稳地游，不争不显，自有分量。

昨儿又去公园，见池中一条黑鱼正游过灯笼倒影。红灯笼在水面铺开一片暖光，它通体乌亮，尾鳍舒展如墨羽，游过时，红与黑在波光里轻轻相融。一位老爷爷坐在池边，手里捏着半块馒头，见我驻足，笑呵呵道：“黑鱼压得住岁，红灯照得亮年——鱼在，年就在。”我点头，没说话，只把这句话悄悄收进衣兜，像收起一枚温润的鱼形玉佩。

最静的一刻，是在一座老庭院。青砖铺地，石缝里钻出细草，池水映着天光，一条黑鱼缓缓游过。它不疾不徐，背脊划开细纹，仿佛游的不是水，是岁月本身。檐角悬着的红灯笼在风里微晃，影子落在鱼背上，像盖了一枚小小的福印。我站着没动，心也跟着静了——原来“年年有鱼”，是静水深流，是默然相守，是把日子过成一池不枯的水，养着那尾不倦的鱼。

前天在朋友家水族箱前发呆，看气泡一串串从鹅卵石缝里冒出来，几条鱼穿行其间：黑的、橙的、白的，鳍在水中轻轻一荡，气泡就碎成星子。孩子趴在玻璃边，小鼻子都压扁了，指着说：“爸爸，鱼在吐新年！”我笑，摸摸他头——是啊，鱼吐泡泡，人过日子，哪一串不是新年的伏笔？

昨夜灯下整理照片，翻到水族箱那张：黑橙相间的鱼群穿梭于绿卵石间，气泡升腾，光影浮动。我忽然想起奶奶的搪瓷缸，缸底也铺着小石子，她总说：“鱼要活，得有根；人要稳，得有念。”——年年有鱼，原来不是年年添新鱼，而是年年守着那口缸，守着那点念想，让日子如水，清亮，有回响。

最细的一笔，是金鱼的特写：橙身，白尾，眼珠乌黑透亮，玻璃上还凝着水珠。它静停不动，像在等什么。我屏息看着，忽然觉得，它等的不是食，是人俯身时那一瞬的凝望——原来“年年有鱼”，是鱼记得人，人记得鱼，彼此在光阴里，轻轻点个头。

今早路过花市，见一摊主正往新缸里放鱼。四条橙白相间的金鱼游开时，鳍如薄纱，尾似流云。摊主擦擦手说：“鱼要活，得见光；年要好，得见人。”我买下一条，回家放进窗台小缸。阳光一照，它游过时，水底晃出一道金线——那便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缕“年年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