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此,</p><p class="ql-block">您长眠,</p><p class="ql-block">我长念。</p> <p class="ql-block">母亲!岁月带走了您,却带不走您留在我心底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近几年,在上海居住生活的母亲常常对我说的是:“我还是回安盛吧!”2026年1月8日,难得的冬日暖阳把母亲的房间晒的温暖而明亮,半躺在床上的母亲忽然坐起,对我说:“我还是回安盛吧!”对此,我一如既往地满脸堆笑地答应着:“好的好的!过些日子就送您回去。”但我却明白自己口头应承的背后,却有着不对母亲言说的现实考量。母亲今年以虚岁计,已89岁,属于高龄老人了,把母亲留在身边,我方才能够心安;而把母亲送往外地,送到安盛,我是怎么也放心也不下的。</p><p class="ql-block">一梦千回绕故园,魂牵总是旧时颜!哦!安盛,为何让母亲梦牵魂绕、怅然失?!其中缘由我是清晰明了的,有些来自母亲常年的絮叨,有些则是自己的生长历程与体验。</p><p class="ql-block">一、唐村!人杰地灵的一方江南水乡。如画的风景,曾经的温馨,已渐行渐远,只在梦中浮现,却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1938年7月,母亲出生在河汊纵横交错、桨声船影入画的江南水乡一一D镇唐村的朱家(村)。往大了说,唐村是由几个自然村组成的一个大村落,分别是解家(村)、朱家(村)、稻庄和洞上(村)。几个自然村相互都只有一碗汤的远近。</p><p class="ql-block">几个自然村以解家规模最大,人口也最多,所以往小里说,唐村就是指解家。在我幼年的时候,解家就有座供销社开办的小日杂店,小店既有家家户户都需要的酱油、醋、盐,也卖男人痴迷的香烟、老酒,女人们在小店也能买到喜欢的头巾、雪花膏、红头绳,甚至孩子们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水果糖、铅笔、小人书也都有,当然还有令人垂涎三尺无敌般存在的神奇的金刚奇,我很长时间一直觉得它的味道为世间诸美味皆所不及。到70年代,解家还在小店的对门,办起了一座专门给铁质饭勺抛光的电镀厂,虽然工作时噪音巨响,但进电镀厂拿工资,仍一时成为唐村人追逐的梦想。</p><p class="ql-block">几个自然村的村民历代通婚的情形很多,所以,村民之间即便不是亲戚,也至少都是知根知底的。</p><p class="ql-block">1962年,母亲与父亲成婚,虽然父亲在兰州市区一座国营大厂工作,当时却未分配到住房,所以母亲出嫁后,只能把新家安放在父亲的祖宅一一与朱家只有一方水塘之隔、隔水相望的解家,母亲在解家老宅生活了9年。期间,母亲先后生育了我和妹妹。我的童年就生活在家乡,常常搀着妹妹的小手,跟在母亲身后,在村庄的山野田头到处奔跑,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而亲切的。</p><p class="ql-block">1970年,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俩,离开故土,去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一座陌生城市一一父亲工作的兰州。</p><p class="ql-block">母亲带着我们兄妹离开家乡后,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父母和我们兄妹两辈人再回家乡的次数是难得而可数的,解家的那座砖瓦结构的老宅从此铁将军把门,被座下的星球裹带着在宇宙斗转星移地运动着,孤独而无助地栉风沐雨。到了新世纪,也忘了是哪一年,在家乡生活的舅舅写来家信说,这座老宅由于空关太久,房樑断了,房屋坍塌了。收到信后,母亲和我们唏嘘许久,不住叹息。纵然心中万般不舍,我们也只能承认,家乡已成回不去的过往,从此变得更为遥远。</p><p class="ql-block">二、浴火重生!安盛崛起,成为新农村建设的样板,千年水乡变身绿意浸润的新城</p><p class="ql-block">令我们一家万万没想到的是,2008年家乡所在的省政府批准了一项重点工程一一省级现代农业改造建设工程项目。政府投下重资,旨在通过土地综合整治建成连片高标准农田,促进农业现代化和城乡一体化。我们的解家老宅恰在项目中。安盛新城就是改造建设工程的配套安置项目,新城位于D镇的北部,也就是唐村再稍往北一点的地方。新城于2008年开工建设,历经三年建设完成。</p><p class="ql-block">建成后的新城,马路平坦宽阔,高楼林立,植被葱葱,商场遍布,银行、中介网点密布,公园、广场一应齐全,外卖、快递穿梭其间,俨然是一座崭新的现代化迷你小城的模样,落成后立马成为D镇的核心组成部分和颜值担当。</p><p class="ql-block">解家的老宅,房屋虽坍塌巳久,散落的砖瓦也早已被村民捡拾去了,但地基依然倔强地仰面朝天,无声地述说着这里亦曾有人烟,也有数代人在此生活、繁衍,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于是,喜从天降,我们得到通知,可以回到安盛选新房了。不知是2011年还是2012年,领到了新居的钥匙后,我迫不及待地从上海出发专程回到安盛。第一次走进新房,我记得自己是满意的,位于11楼高的小高层第7层,房间朝南,阳光晒的很深很足够,全明的设计,房间到处都是敞亮的。于是,抓紧装修、置办好各种物品后,我把母亲送至新居。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房内,母亲是发自内心地满足而高兴的。</p><p class="ql-block">母亲在安盛一直居住生活到2022年,方才被我接回到上海居住生活。</p><p class="ql-block">三、银才瘌子实现了愿望</p><p class="ql-block">母亲上下左右的邻居,几乎都是唐村及相邻各村的乡党旧邻。母亲住在7楼,她的弟弟一一我的舅舅一一一家住在同单元的4楼。</p><p class="ql-block">一次我回安盛看望母亲,走在路上,一个拐弯,邂逅了已多年未见的儿时玩伴、初中的同班同学银才瘌子,一交谈,方才知道他的房子就分到了母亲所在单元的顶楼11楼。称呼他瘌子,倒并不一定是他头上长着疤瘌,而是在家乡,人们不说“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而只说“瘌子打伞,无法无天”。这个浑名通常用以表示这个人性格很犟、很偏执,易暴怒、讲话很冲、胆大包天。其实银才他们一家都是很倔的人。时隔多年,直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一天,小时候的银才一蹦三尺高地与他父亲吵架,他的父亲一一一位身材与银才同样矮小的小老头一一也直蹦直跳地与之对吵对骂,两人都吵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p><p class="ql-block">老同学相见,话题末免就多了起来。银才礼节还是周到的,他邀请我到他家做客。于是我就到他家里拜访,坐了许久。银才告诉我,搬到安盛,实现了他平生的三个愿望。望着初中毕业后即辍学从事繁重体力劳作的银才,他的模样已变成饱经风霜、脸上爬满纵横沟壑的农民老伯,乍一听到实现了愿望这么有文化的话,我如同第一次读到马丁 路德 金的“我有一个梦想”那样立马生出敬意来,忙问他是什么愿望。</p><p class="ql-block">银才不慌不忙,伸出手指,侃侃而谈起来。第一个愿望是不要再过钻进灶膛烧火做饭的日子。他说在夏天钻灶膛烧火,饭烧好后,身上热的是汗流浃背,不到池塘泡一阵,饭都吃不下。第二个愿望是住上楼房。他说他多年在城市里打工,一直很羡慕城里人住的楼房。联想到自己在乡下住的平房,黄梅天地上返潮不说,平时蚊子、老鼠不断,院子里鸡屎、鸭屎加猪粪,脏的受不了。第三个愿望是手里有笔养老的钱。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现在住到安盛,用天然气做饭,住楼房,拿到承包地补偿,三个愿望都实现了,所以开心啊、高兴啊,梦里都能笑醒。</p><p class="ql-block">望着银才兴奋而满足的样子,我也发自内心的替他高兴。</p><p class="ql-block">四、村民摇身变市民,人们生活的日常</p><p class="ql-block">安盛的居民与银才一样 ,进入新城,都实现了愿望。所以,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满足的、兴奋的,他们都急于把这份喜悦表现出来。</p><p class="ql-block">住进安盛后,母亲时常抱怨,白天黑夜,小区里鞭炮声响个不停,难得有片刻的安静。</p><p class="ql-block">邻里们热衷举办各种名目的庆贺宴席,名头五花八门,75岁生日要办酒席,孙子满月也要办酒席。还热衷攀比,你办十桌,我就要办十五桌。由于邻里都是远亲近邻,母亲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赴宴的邀请。由于实在太多太频繁,母亲也只好有选择地对待,除了舅舅等几个至亲,其他的宴请也都推辞了。</p><p class="ql-block">有钱了,安盛的男女老少们的心思都活泛起来,一个个蠢蠢欲动。于是,新城里的麻将牌室多的数也数不过来。无处领养老金的开铁,整日地就想着怎么搞钱,他们夫妻俩就办起了麻将牌室,来打牌的人都要给开铁交上一些钱,名为“抽头〞。打牌的人玩的金额并不小,母亲多次告诉我,她的几个老友上了牌桌,一个半天下来就把养老金全输光了。母亲对我说: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向儿女讨要了,老脸可往哪里放?!母亲还告诉我,她不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所以即便有人来喊,也从不上牌桌。</p><p class="ql-block">安盛人热衷呆坐在室内打麻将,平时街上行人并不多。我只要回安盛探望母亲,周日上午母亲总会带着我到家门口的几个公园如南湖和中央公园走走。记得应该是中央公园,就是边上有座技工学校的那座公园,母亲告诉我,这座公园就建在朱家的原址上,她一边带我四处走,一边告诉我脚下的地方,过去是哪家哪家。远一点的锡山公园和D镇上矗立着一座大风车的公园,母亲也带我去过。</p><p class="ql-block">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天,母亲带着我去耑山游玩。在公交站台等车时,耑字不认得,于是问母亲,母亲说她们从小就叫它Xi(喜)山。我觉得不对,于是点开手机,上百度搜索起来。这时,等车的一位女性走过来告诉我们说:念做duan。百度一查,果然正确。母亲打趣我了,你不是大学生吗!又是教师,怎么字都认不全。我讪讪辩解,我又不是语文老师。</p><p class="ql-block">车到了耑山脚下,端详山势,觉得很近似于自古一条路的华山,山间林木茂盛,古木参天,山脚有小河流水有树林,湿地水面上铺着木地板供游人行走,有廊门和楼台亭阁。母亲带我爬了一阵,就让我独自攀爬上去,她要停脚休息。见母亲不再登山,我便也作罢。陪着母亲在山脚各处走了许久,方才打道回家。</p><p class="ql-block">这几座公园风景打造的都不错,但园中游客廖廖,有时只我母子二人。母亲说,安盛的人们打麻将都来不及呢,对看风景自然就提不起兴致了。</p><p class="ql-block">要说征地拆迁致富后而迷失自我的人是有的,但要说是全部,却也是不真实的。这些刚刚富裕起来的人,大多数还是理智而清醒的。比如愿望实现后,银才瘌子依然四处找工厂打工。自从那次邂逅后,我多次回到安盛,却一次也没见到过他。母亲说,他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舅舅家的两个儿子一一我的两个表弟,一个在无锡市区做小老板,接来料加工的活干;另一个起先是在外地开超市办店,后来为离家近些,把超市搬到Og镇,从镇上到安盛的家,也就一脚油门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刚结束农耕生活的乡党邻里们,对田间地头的劳作是很怀念和放不下的。所以,在搬上楼的新鲜感消失后,他们又戴上草帽,扛起锄头,在安盛到处寻找空地,开垦、播种,种起农作物来。他们对种植是在行的,态度是认真的,种植面积越来越大。母亲楼后往北边走,出了小区,过了马路,就是政府重金打造的一处历史遗址公园,来自一个在四乡八邻代代相传的美丽而动人的传说。公园小巧而灵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荷叶莲花,一应俱有。美中不足的是,紧挨着这座没有围墙的公园,四周环绕的都是居民耕作的菜地。有一次,我和母亲到公园走走看看,遇到一位旧相识,她正在公园边上的一块菜地里挥汗如雨地劳作着。</p><p class="ql-block">五、一生只耕种两件事的舅舅:田间的秧苗,纸上的麦浪;心中有大爱的表妹</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一共育有二女三男共五个子女,母亲排行第三,下面有二个弟弟。由于各种状况和变故,只有在家乡生活的小舅舅和我们家的联系是密切而融洽的。</p><p class="ql-block">舅舅天资聪颖,年少时就读于市级重点初中,成绩优异。但家庭的地主成分,注定母亲和舅舅他们这一代生活坎坷、命运多舛。由于政审没通过,舅舅失去了报考高中继续深造求学的机会,回到生他养他的村庄朱家务农。“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由于舅舅算盘打的好,字写的漂亮,很快就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成为队领导班子中的一员。我曾经翻阅过舅舅填写过的帐本,厚厚的几大册,舅舅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文字,我看的头疼,赶紧合起来。</p><p class="ql-block">舅舅的初中学历,在当时的农村已算是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了。印象深刻的两件事,一是年前村民们会请舅舅帮他们㝍门联,那时一村左右的农家张贴的对联都出自舅舅的书法,舅舅写的字看不出是哪家的风格,但端正,大方,有灵气,颇具舅舅的性格与为人之风;二是舅舅私下喜欢读书,这个秘密被我发现后,我把他读过的还有没读过的《水浒》、《三国》、《剑》、《金光大道》、《艳阳天》等,悄悄地拿走,读的滚瓜烂熟。书读多了,夏天夜里村东头的打谷场上,还让我好好地出了几回风头,我按照书中的章回给纳凉的老少爷们讲过《水浒》,搏得满堂彩。</p><p class="ql-block">舅舅虽然是队里的会什,却也要做农活的,插柍、翻地、割稻、打谷等农活,样样干的在行。在门前的自留地上,舅舅种植的灯笼圆椒长得又大又好。我在D镇就读高中的半年时间里,一周总要有一次,捎带上舅舅收下来的圆椒,走完5公里左右上学的路,先拐个弯跑到镇上的饭店里,给卖掉,饭店的人一见圆椒的品质,二话不说就会收下椒,并把线付给我,也就一元、二元的。在70年代,钱的购买力是很强的。我记得镇上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外婆给我六、七角钱,我那天中午把同村的又是高中同班的同学国富请到这家饭店吃了顿饭,点了至少三个菜,还有饭和汤,钱还没用光,但国富已经吃得眉开眼笑了,连声说:“好吃!好吃!”我拿到卖圆椒的钱,内心其实是很想在饭店再吃吃喝喝的,但想到舅舅起早贪黑也不容易,所以每次都把卖椒的钱一个子儿不少地全交给了舅舅。</p> <p class="ql-block">小屋里,母亲忙碌的身影,定格在我心中柔美的画面里,温暖如初。</p> <p class="ql-block">最忆母亲唤我的乳名,犹如一片雪花,落在心上,瞬间就能融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