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沟里的月光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马年春节将至,我又想起了父亲,以及他生前亲口讲述的那两件往事。父亲一生笃信土地与汗水,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偏偏是他,遇见过两桩无法解释的奇事,它们像犁沟里深浅不一的月光,静静地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第一件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凌晨。四点钟光景,月色如霜。父亲牵牛扛犁,右手晃着鞭索,左肩的犁铧沉沉地压出一道痕。走到家门口场基的稻草堆旁,忽见一个穿白衣白裤的人立在月光里,一身白被照得发亮。父亲心里奇怪:村里谁会穿这样整套的白衣?正想着,那人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涩而哑。再细看那人走路的姿态,肩膀微微耸着,分明就是本村的“杀猪匠”。父亲上前问:“这么早,去哪儿?”没有回应。定睛再看,人已不见。</p><p class="ql-block">父亲放下牛和犁,绕着草堆转了好几圈,连蛛网都没惊动一下。他扬起鞭索朝草堆抽去,枯草簌簌落下,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后来遇见“杀猪匠”本人,父亲问起,对方也一脸诧异:“哪有这事?”可十天后,那位“杀猪匠”突发急病去世。父亲后来讲起这事,总会补一句:“要不是胆子大,当场就得吓瘫了。”</p><p class="ql-block">另一桩奇遇,是在一个夏天的凌晨三点。父亲牵着牛去高家庄给女儿家犁田,路过团山洼地,离烈士塔不远。那天热得没有一丝风,忽然,战马嘶鸣、喊杀声和零星枪响,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父亲攥紧犁把环顾四周,只有黑黢黢的松林静立着。“驾!”他朝牛吼了一声,声音在洼地里空落落地打转。可厮杀声又起来了,松树的影子像列队的士兵,月光下仿佛晃动着枪刺的寒光。</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读到关于地磁场记录场景的科普文章,才恍然明白,那是抗战时期新四军第七师在此激战的回声。原来土地比人记得更久,它会把硝烟与呐喊悄悄藏进湿度与风向里,等到某个相似的凌晨,再轻轻回放出来。可那时的父亲只是埋头赶路,犁铧翻起的泥土混着露水的凉意,盖过了一切似真似幻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我独自站在田埂上,看晨雾漫过一道道犁沟,忽然明白了:父亲一生不信鬼神,却在那两次奇遇里,触碰到了比鬼神更真实的东西。他遇见的哪里是魂魄?那穿白衣的身影,更像是乡邻之间未尽的牵挂;那战场传来的回声,则是历史不曾散去的体温。这些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土地以它的方式记住的故事,被父亲用汗水与勇气,接续成了生命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无神论者的困惑,往往在于总想用常理解释无常。却忘了有些存在,从不依赖香火供奉。它们活在记忆的犁沟里,活在后人听见战马嘶鸣时,心头那不由自主的一颤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