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

徐富政

<p class="ql-block">清晨的水边还浮着一层薄雾,我踩着微湿的泥土走近,远远就看见它们——一群火烈鸟,静立如诗。有的单腿伫立水中,脖颈弯成一道柔韧的弧线;有的缓步踱向浅滩,细长的腿拨开水面,漾开细碎涟漪。橙红的羽毛不是刺目的艳,而像被晨光浸透的晚霞,温柔地融进青灰的天与碧绿的树影里。水面如镜,倒影与真身彼此呼应,仿佛天地悄悄签了一份静谧的契约:你不动,我便不晃。</p> <p class="ql-block">阳光渐渐抬高,穿过树隙,在池塘边洒下晃动的光斑。火烈鸟们也活络起来——一只低头啜饮,颈项垂成优雅的问号;另一只忽而扬起头,朱红的喙在光里一闪,像一句未出口的轻叹。它们不喧哗,却处处是动静:翅膀微张又收,脚趾在泥里轻轻一陷,尾羽随风极轻地颤。我坐在岸边的矮石上,竟看出了神:原来优雅不是姿态,是骨子里的从容,是连喝水都像在行礼。</p> <p class="ql-block">风起了,水面碎成粼粼金箔,火烈鸟的倒影也跟着摇曳生姿,仿佛水下另有一个轻盈的世界。一只幼鸟踉跄着追上母鸟,绒毛还没褪尽,粉白里透着浅橙,在满目浓烈中显得格外柔软。它们不避人,只偶尔侧目,黑亮的眼睛澄澈如初,映着树、云、我,也映着自己——原来最动人的倒影,从来不是水给的,是生命自己投下的光。</p> <p class="ql-block">午后阳光温厚,树影斜斜铺在岸边,火烈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埋首于浅水,用弯曲的喙滤食微小的生命;有的交颈而立,像在交换只有它们才懂的密语;还有一只独自踱向水中央,长腿拨开浮萍,身影被拉得细长,仿佛要走到光里去。我忽然明白,所谓自然,并非无人打扰的荒野,而是万物各守其序,互不惊扰,又彼此成全——它们饮水,我凝望;它们栖息,我驻足;它们存在本身,就是对生活最笃定的注解。</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树撑开浓荫,树根盘错处,几只火烈鸟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一只用喙轻啄翅尖,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一封未寄出的信;另一只则微微歪头,仿佛听见了风里传来的什么消息。树皮粗粝,羽毛柔亮,一刚一柔之间,竟生出奇异的和谐。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微凉的草叶,忽然觉得,所谓“看鸟”,从来不是看它们多美,而是看它们如何自在地做自己——不表演,不取悦,只是活着,就已足够郑重。</p> <p class="ql-block">日影西斜,火烈鸟们渐渐聚拢,轮廓在暖光里愈发柔和。它们站成一道流动的霞,映在水里,也映在我心里。回程路上,裙角沾了草籽,发梢带着水汽,而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只单腿而立的鸟——它不因静止而失重,反因笃定而生根。原来最深的自由,不是飞得多高,而是站得多稳;最美的风景,不是被框进镜头,而是悄然住进眼睛,再慢慢长成心底的一片水岸。</p> <p class="ql-block">火烈鸟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拍下一张好照片,而是如何让眼睛慢下来,让心静下去,去认出平凡日子里,那些不动声色的、燃烧着的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