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论

黑山鬼窟

<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稽《礼记》辨男女之仪,观佛藏破色相之执,遂作此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谓美者,不过是皮囊色声的迷障。你且摸一摸心口:见美人之时怦然那一下,真是为着一副眉眼,还是为自己心里那点未醒的梦?梵宣说男女互视为至美,这是真话,也是浮在最浅处的话。至美藏在至欲里,至欲又藏在至虚里。你看三千年来的痴男怨女——从希腊爱神到汉宫飞燕,从《情欲经》到菩萨女神“须通娼妓经论”——把这叫作“生命科学”也罢,唤作“无上密法”也罢,剥开金箔,里面颤动的仍是那句老话:人想借着别人的身体,找到自己那半游荡的魂。</p><p class="ql-block">但魂是借不到的。美人转身就成了白骨,娇声落地就成了空响。佛陀早看透了这层,《楞严经》里说得狠:“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你以为自己爱的是她眼波流转,实则是爱“被流转眼波照耀的自己”;你以为贪的是他温言软语,实则是贪“被温柔包裹的片刻”。甚至《广论运动经》教菩萨通娼妓术,不是教人沉溺,恰是要人穿透——当你把最撩人的技法都看尽,色相就只剩技法本身,那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这就引到中国的法子上。《礼记》开篇先讲“毋不敬”,再讲“男女不同席”。不是禁锢,是设一道帘子。帘子外是礼,帘子里才是情。隔着帘看美人,三分真七分幻,幻里才生出诗、生出画、生出“窈窕淑君子好逑”的千古惆怅。直接扯了帘子如印度经典般罗列技法,反倒把美人做成了标本,把情爱做成了操演。汉人聪明处正在于此:知道美必须隔着一层才成其为美,就像月亮必须隔着云看才显其清辉。</p><p class="ql-block">剥到最后,美其实是面镜子。魏晋人爱看竹林,陶渊明爱看南山,宋人爱看梅影横斜——这些都不是肉体,却比肉体更叫人魂牵。因为看的是自己心里那片空明之境。美人之所以美,是她偶然成了那面映照你心境的镜子。一旦你觉察到“我在照镜子”,美就消散了。所以东坡半夜寻张怀民看月色,看的哪是月色?是找个同样清明的心境,互相印证这人间尚有超脱形骸的对话。</p><p class="ql-block">回到你此刻的心跳。下次见美人时,莫止于见其形闻其声。要听出她笑声里藏着的千年孤独,要看穿他眉目中映照的众生渴求。印度经论给了技法,佛家给了警示,儒家给了尺度——而真正的钥匙在你自己:能在色相中见空相,在缠绵时知抽离,在最美的那一瞬,忽然想起寒山那句诗:“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