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丘之上 沐雨陈风

梦白浪

宛丘，婉秋？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念起来好听。
《诗经 陈风》头一首即为意境优美的《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又有《月出》，比起后世的玛吉阿米，辞藻更为华丽、古韵悠扬。
美好出自陈地，今日的周口。

周口之名源于明代初期漕运及移民期间，有周姓船户在此摆渡，得名周家口，解放后于1948年设县级市，后经历镇、行署、2000年设地级市。
周口本是陈州的商业巨镇，终因商业发展逆袭上位、并吞陈州。现下辖两个区数个县，周口市府在川汇区，陈州古城（1986年列为省历史文化名城）为淮阳区。
上世纪的地图将川汇区一带标为商水县，早期因在汝水之阳而称汝阳，北宋改商水，原为春秋沈国之地，被蔡国灭，后归楚国，西汉时属汝南郡，贞观时统归陈州，2000年设市后，商水县归其管辖。

也就是说，周口两个区曾经一个属蔡国，一个属陈国。其空间距离需要乘长途车一小时，与驻马店——汝南距离相似。周口市博物馆北面有一辆66路公交经过，我等了好一阵不见来车，只好返回川汇区的长途车站，一站直达淮阳区。
在淮阳的太昊庙见到这66路，没有司机，未看到发车时间表，反正回程我也不利用了，直接从淮阳区去漯河市。
结合周口市博物馆、淮阳龙湖风景区（平粮台遗址归入风景区内），简单回顾陈国 / 陈州的古往今来。交叉叙述，不免有些凌乱。

周口，华夏腹心，三皇故都，中华文化重要发祥地之一。市博物馆里陈列太昊伏羲氏、女娲氏、炎帝神农氏三尊雕像。太昊定都宛丘，正姓氏，制嫁娶，被誉为人文始祖。女娲居所西华离淮阳不远，神农则沿用了伏羲时代的旧城池。

周口东有老子故乡鹿邑，太清宫被认为是道家学说发源地，1997年对遗址进行了发掘，这次未去。
周口南有袁世凯故里，旧居保存尚好，作为景点开放。
博物馆展出的玉衣残片，没有说明，估计是淮阳发现的东汉刘崇墓出土。 在传说的宛丘（太昊之墟）之上，1979年发现了距今4500年、沿用了600年之久的平粮台古城遗址，号称中国最早确认的史前城址之一，位列国三。
古城遗址呈正方形，设南北2门，存在明显中轴线，边长185米，面积5万平米，靠近上层为龙山文化，发现了门房、下水管道及4200年前的车辙。
复原图看，很像个兵营，貌似没有高低之分。
这里是不是伏羲的都城？只能联想。
目前平粮台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建设中，规划占地400亩，免费免票免预约。

淮阳的公交路线设计对游客相对友好，有车终点站到平粮城。车上最后只剩我一位风雨兼程，司机问我：是去那里上班的吧？
这里正值新旧交替，原来有简单的旅游设施，现在包括旧入口（西门）都关门大吉，但有指示牌告诉我，要绕过遗址围墙，走很远从南面新建的入口入内。 真正的宛丘处于施工保护，远观一下。
传说该台是包公陈州放粮，将粮食中筛出的砂土堆积而成，也太夸张。
走近高大的博物馆，见门口随意停着三蹦子，担心尚未接待游人，结果是边建设边开放，拟设三个展厅，分四个部分，只开放了第一展厅和第一部分。至于其余展厅，可以看效果图。
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博物馆，装修气味还未散尽，不过总比白跑一趟强。
展厅里没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本来出土的仅有陶器和小型玉饰品。规划上的第三部分是陈楚介绍，展陈面积相对不大，以免喧宾夺主。

还是在周口市博物馆看到的文物多，但那里的陈楚部分也恰好在我入馆时关闭——介绍陈国历史，没有多少文物照片实在尴尬。 离开博物馆时我向前台女孩询问有没有简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我高兴道谢，她却有些过意不去（这是2017年省博的平粮台展览简介），又给我找出一本图册。
不能再满意。

平粮城东面三里就是马鞍冢，小雨迷眼，又是空墓，未去。

陈楚古城四面水域宽广，不仅是护城河而是一片湿地，总面积几乎相当于两个北京昆明湖，这是古城历史上遭受水患的应对之举——挖壕又深又宽，防水于城门之外，只有四门通过长堤与周边相连。
让我想起了阿兹特克的古都、今日的墨西哥城。

龙湖为1996年命名，因为淮阳有了新名称“龙都”。水域分布诸多小岛，淮阳的七台八景这里占据大半，都与陈国/陈州历史人物有关。

淮阳第一名胜太昊陵（国四）位于城北，陵丘和蓍草园构成了淮阳八景之二景——“羲陵岳峙”、“蓍草春荣”。
太昊陵现存为明代建筑，占地面积20万平米，相当北京故宫的四分之一左右，正殿“统天殿”供奉太昊伏羲，二殿“显仁殿”供奉女娲（我发现体型其实大于正殿，可能正殿历史上缩水复建），再后为高台之上的寝殿，再后为陵墓封土，照例绕陵三周。 统天殿于1998年秋季落架翻修，120天工期滴雨未降，完工之日倾盆大雨，将外脊彻底冲洗干净。 园内东北有八卦迷宫，批亢捣虚不在话下。 西侧的玉皇观等多为本世纪复建，内展示五色“女娲补天石”和十二属相“泥泥狗”。 东侧有岳忠武祠，岳飞塑像禁止拍照。
史载岳家军三次收复陈州，张宪曾取得“陈州大捷”。 园内东南有“独秀园”，1957年创建，创始人之父曾为吴子玉、南京总统府的花工，以松柏设计造型，确实少见。 正门外是七万平米的巨型祭祀活动广场。
此外七台之画卦台亦为纪念伏羲所设，当代重建。

还是先按历史先后观赏龙湖，然后再回顾陈国春秋。

淮阳七台为画卦台、弦歌台、读书台、梳洗台、五谷台、望鲁台、紫荆台，修复开放的至少有两处。

游人一般不会错过弦歌台，又称厄台、绝粮祠，为纪念孔子弦歌讲经不止而设，现位列国八。“弦歌夜读”为淮阳八景之一。
孔子周游列国曾居陈三年多，吴国攻陈时孔子离开，走到陈蔡边界时，陈国听说楚国派人来迎，恐于己不利，与蔡发兵围困孔子师徒，绝粮七日。孔子淡然抚琴，作《幽兰操》，传为美谈。
传说子路饿极了，没工夫听老师的说教，下水捞起蒲根就生嚼，建议老师也尝尝。
孔子瞪着眼睛训斥：人怎么能吃草！
勉强吃了一点，老人家就来了精神，直接自己动手，下水去抢。
虽说饱吹饿唱，肚里没食，夫子怎么会有劲头弹琴唱歌呢！
然后他为“草”正名，这是“蒲菜”，所以君子可食。

弦歌台所在原称“弩台”。东汉设淮阳国和陈国，汉末黄巾起义席卷中原，末代陈王刘宠颇具勇力，善射，坚守城池保得一方平安，后人以其习武之地设祠纪念，唐开元年间才改为孔庙。

刘宠下属未答应袁术的借粮要求，导致君臣一同遇害。

东关有传说的陈胜点将台（据说陈胜庙宇在附近，后世官绅认陈胜为“贼”禁止祭祀，百姓遂改名天齐庙），雨中乘车经过，未能确认。
当初陈胜为了自己名正言顺，还在陈县建过扶苏墓。

狄青梳洗台（为何取这样一个脂粉气十足的名字？）为嘉庆年间建祠，三间庙堂，1956年倾圮。

其位置一说与太昊祠隔水相望。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只有水泥地基，倒像个球场。
听说这里曾要建水上的舞榭歌台，不仅破坏湖景，更对太昊陵形成威压，自然下马，成了烂尾工程。
也有说祠堂就在今日的太昊广场上。
总之，七十年就找不到一丝踪迹，令人感慨。 北宋，文人天堂，武将地狱。只看潘美坑杨业，不知潘美出征，都要将妻儿老小留京作为人质。
范仲淹对西夏作战，官家要将其改任军职，被坚定请辞——耻于与武人为伍。

狄青一直遭到文官集团的攻讦，即使提拔他的范仲淹也不愿与之结交。任定州总管时被小小官妓借酒醉取笑，却无可奈何。
最终以宰相平级官职外放陈州，狄青心情沉重，表示“陈州出梨名‘青沙烂’，我去必烂死”。次年二月，在担惊受怕中嘴生毒疮，一个月后去世。
陷害岳飞的高宗和秦桧受人唾骂，不遗余力打压狄青的欧阳修、文彦博等人却依然被捧为文豪。
不仅如此，狄青还在《杨家府通俗演义》里成了陷害杨文广的奸贼。
周口博物馆也没提到狄青，或许只有昆仑关可以成为其立在后人心中的丰碑。

北宋后期，由于王安石变法，文官们同样斗成乌眼青，锦绣江山逐渐被内耗掏空。

苏辙被贬陈州，任教育局长三年，在湖中小岛筑室读书，后人留读书台纪念。我未寻访，在淮阳汽车站外见到了他的雕像及《宛丘二咏》镌刻。
苏辙曾与兄长苏轼诗歌应和，并同游淮阳，估计他们的心境毕竟不太轻松，没有留下很多诗句。
苏轼为中原能有如此景色而陶醉，今日在我眼中亦然。龙湖四下棕榈野生，金桂馨香，美如烟雨江南。
此次雨游龙湖，得以目睹苏辙笔下的“秋雨连渠添积润”。面对万柳垂丝，又可琢磨苏轼“清阴与子供朝昏”的意境。

龙湖南侧的小岛上，有陈国始祖陈胡公墓。传墓为铁铸，可惜大门上锁，无从一窥究竟。

陈源于黄帝时期，东迁宛丘仍以故地命名。前1046年，周武王封舜帝后32世妫满（胡公满，谥号“胡”意为“年高寿长”）于陈，为三恪之一、准许自建宗庙，春秋初期位列十二诸侯，都宛丘，不久另建陈城。

这座三千年未迁之城，位于今日地面十米之下。

胡公满是周武王的大女婿，妻子大姬常带人在宛丘举行祭祀活动，陈国平民也纷纷来此聚会，载歌载舞，《诗经 陈风》反映的正是这幅盛世场景。

陈国好祭祀、信巫鬼、喜歌舞、出美女（如息妫）。王道乐土进入东周后再无宁日。

首先郑国闯来中原，不仅打破了原有的各国平衡原生态，而且自己先乱引发郑卫战争，战事将陈蔡裹挟。

前719年宋卫陈蔡攻郑，次年再攻，在郑都东门对峙五天而退，史称“东门之役”。
郑曾向陈示好被陈桓公拒绝，于是发兵报复，陈国损失惨重。
前707年，周王室率诸侯伐郑，郑先攻击左右的陈、蔡、卫国军队，后者被迅速击溃。
前698年，宋汇合齐、蔡、卫、陈伐郑，烧渠门入城，大肆劫掠，拆除郑国祖庙。

陈桓公病重，异母兄弟勾结蔡国杀掉太子自立，其妻又通蔡人，桓公去蔡国游玩，被故太子之弟所杀，几个弟弟顺序继位，传到老四陈宣公欲立庶子，又杀太子，再次引发动荡。

比《哈姆雷特》热闹多了。

前672年，陈公子完在此次政治斗争中失利，逃亡齐国，后代逐渐把持国政，直到前387年被周王正式封为诸侯，史称田（古时田、陈二字通用）齐代姜。

中原各国随后均处于楚国的高压之下。

前656年，召陵之盟。齐国率诸侯军返回，陈国大夫建议沿海东撤（避免陈国增加负担），结果人马陷于沛泽之中，齐桓公将其逮捕并攻陈，陈服罪。
前632年，城濮之战。楚率陈蔡郑许诸国攻宋，晋军首先攻击陈蔡组成的右军，将其击溃，继而战胜楚军，郑、陈、蔡均服晋。
前610年，宋国发生弑君事件，晋国率卫、陈、郑讨伐。同年晋会盟时陈国未到，又伐陈，因晋君死而退兵。
前598年，陈灵公淫乱被女方（郑国公主）儿子射杀，楚国趁机灭陈设县，经臣子劝导又迎回太子（陈成公）恢复陈国，此举受到孔子赞誉。
前568年，晋与诸侯国在陈地驻军防楚，楚攻陈，被联军击退。
前566年，楚攻陈，晋再救。
前548年，郑国报复陈随楚攻郑旧事，突入陈都，俘虏陈哀公。
前534年，陈哀公病重，其弟公子招围困逼迫自缢，楚又出兵灭陈，公子弃疾为陈王五年，夺楚王位后恢复陈国。
前519年，楚率陈蔡许等援救州来，与吴军战于固始，吴军先攻击溃陈国等军，再使俘虏冲向蔡国等军散布惊恐情绪，诸国亦大溃，导致楚军败绩。

前506年，吴国攻破楚郢，召陈怀公而不应，再召，怀公只好前往，结果被软禁至死。
吴国屡次伐陈，楚昭王援救获胜，连老命都搭上了，但陈仍服从吴的指令，楚王转而攻陈。

前478年，陈湣公被楚惠王杀，亡国，共20世26君，历时568年（此年份摘录自城墙介绍）。

为何楚国必欲除之而后快？
楚入中原，一条通道是方城隘口，此后向北经郑到晋，或向东北经宛丘、商丘、曲阜到齐。
楚的另一通道是经义阳三关到蔡，既可北上，也可沿淮河西下攻击吴越。
吴楚相争时长江航运尚未开发，双方陆路交锋，来回都要经过陈。
如此决定了春秋的陈蔡是难兄难弟，首当其冲。

陈灭，国人以其为姓，目前为中国第五大姓，全球近亿，在岭南尤显多数。

四大名著里，均有陈姓。

首先出名的是陈胜（商水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个种田人侃侃而谈，像是受过教育，非纯粹乡巴佬。
开国将帅中，陈姓即有一位元帅、一位大将、六位上将、五位中将、四十九位少将，济济一堂。

陈蔡地域相邻，日后依然摆脱不了命运共同体。
唐末，蔡州刺史秦宗权与黄巢作战不利，向其降服，随后与黄一起围攻陈州——因为攻陈州时一位爱将被杀，黄巢非要打下泄愤。
又一次旷日持久的围攻战，近300日不克。
884年春天，朱温等唐将解围陈州，百姓感激之下为朱温建生祠。同年黄巢在山东身死，秦宗权不仅不收手，反而在蔡州继任黄巢第二。
他借助优势兵力围攻在汴梁的朱温，朱温请来援手将其击退。889年，秦宗权被部下献给朝廷，在72年前吴元济被斩地伏法。
这次代表朝廷平定蔡州的不是李愬，是朱温。

最后看看陈州城墙。从战史看堪称坚城。

根据考古勘测，现有城墙最早筑于春秋中期，西门有解说牌，认为周边龙湖外沿是陈国的外城范围。
根据对宋都、郑都、鲁都、蔡都的寻访，我发现周代诸侯国的都城均大于明清时代同位置的城池。估计都城承担了居住、农产品生产、入土下葬等多重功能，也许那时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城门。

陈作为楚国都城，始自楚顷襄王。
当年他以太子身份在秦国作人质，杀秦国卿大夫逃回，秦国攻楚，他又被送到齐国当人质，好在没再桶篓子。楚怀王被秦扣留，齐释放太子回楚国继位，愤怒的秦国又把楚国痛殴一顿。
十三年后两国友好，秦楚相见并结亲，合作参与五国攻齐。
白起拔郢又是十几年后了。楚顷襄王其时游猎云梦，被迫将郢迁陈，
迁都两年后楚国反击，又过四年秦楚再次友好，楚将太子质秦。
前263年楚顷襄王病重，太子逃回继位，为考烈王。
迁都二十年后毛遂自荐使楚，按剑历阶而上面对楚考烈王与信陵君，想来那是陈郢城内最高大的一座殿堂，如今已无从寻觅。
楚国此时尚有余力解围邯郸，又灭掉鲁国。
前241年楚考烈王组织五国攻秦失败，再迁都寿春，三年后去世，享年52岁。这几年他的墓葬被发现，专题展我在淮南和北京先后观看，前者冷清，后者火爆。

楚国国都迁陈时间虽然只有38年，仍留下一批墓葬，出土越王剑若干。最有名者当为疑似楚顷襄王墓葬的马鞍冢，可惜已被盗窃一空。

至此纪南城、陈郢、寿郢都寻访过了，楚国的历史也完整复习一遍。

陈城淮阳，自胡公满兴建以来三千年位置未改，五次建都，四次封国，其中陈胜定都六个月。

现存故城为方形，周长4公里。我住在西门，乘车经过了其余三门——出北门去太昊陵，出东门去平粮台，出南门去胡公陵。

西门又称平信门，门外河上又有平信桥（县文保），记载与汉高祖在此擒拿楚王韩信有关。韩信被打入囚车时大呼“天下平定，我本该就被烹杀！”刘邦回头呵斥“别喊了，你谋反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关押之后刘邦又将韩信释放，由楚王降为淮阴侯。

再回想黄巢、狄青，陈州对武将而言，似乎有些不够友好。
本篇较长，谢谢您耐心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