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七章：远嫁

杏花还是嫁人了，在她过完十九岁生日的第二天。

唢呐声是在初秋响起的，娶亲的三辆小轿车扬起黄土。杏花穿着最鲜亮的嫁衣，却觉得衣裳重得直不起腰。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铁柱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车子发动时，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唢呐。三辆小轿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村口，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铁柱站在原地，烟尘扑了他一身，他也没动，只是眯着眼，看着车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塬口几个晃动的小黑点，终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送亲的人群渐渐散了。婆姨们抹着眼角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杏花这闺女，命好啊……”“省城哩，享福去咧……”汉子们抽着旱烟，沉默地扛起锣鼓家伙。只有铁柱还站在那儿，像塬上一棵孤零零的老树。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路过杏花家窑洞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杏花娘低低的啜泣声。铁柱顿了顿，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塬上，可他觉得今天的光特别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回到自家窑洞，桂兰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铁柱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盛了一碗粥递过去：“趁热喝。”

铁柱接过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热的，透着新米的清香，可喝到嘴里却没什么滋味。丫头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爹，杏花姑姑去哪了？”

“去省城了。”铁柱说。

“省城远吗？”

“远。”

“那她还回来吗？”

铁柱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桂兰在灶台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铁柱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他挥起锄头，一锄一锄地除草，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可今天这活儿干得特别慢，锄头落下去，总是不在点儿上。

隔壁地里，栓子也在干活。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朝铁柱这边望了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铁柱哥。”栓子蹲在地垄上，掏出烟袋。

铁柱停下锄头，也蹲下来。两人对着火抽了一锅烟，谁都没说话。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杏花……”栓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走之前，来找过我。”

铁柱抬起眼。

“她说，省城那个陈老板，是她爹的远方亲戚介绍的，知根知底好人家。人家看上她，托人来说媒，彩礼给得厚……她爹娘应了。”栓子顿了顿，“杏花自己，没点头，也没摇头。”

铁柱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黄土。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裂开细细的纹路。

“她还说，”栓子的声音更低了，“让你和桂兰嫂子好好的。”

铁柱猛地站起来，抡起锄头狠狠砸向地面。“砰”的一声，黄土飞溅。他一下一下地锄着，锄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栓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回了自家地里。

天黑透了，铁柱才扛着锄头回家。桂兰已经哄睡了丫头，窑洞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

铁柱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发呆。桂兰端来洗脚水，放在他脚边。

“洗洗吧，累一天了。”

铁柱没动。桂兰蹲下身，要帮他脱鞋，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弯下腰。

洗脚水很烫，烫得脚底板发红。铁柱把脚泡进去，热气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他和杏花、栓子几个半大孩子，在塬上追着萤火虫跑。杏花跑得慢，总是落在后面，他就停下来等她。月光下的杏花，眼睛亮晶晶的，像塬上最亮的星星。

“想啥呢？”桂兰轻声问。

铁柱摇摇头，没说话。他把脚擦干，上炕躺下。窑洞外，秋风刮过塬上，“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哭。

桂兰吹了灯，也躺下来。黑暗中，她轻轻握住铁柱的手。那只手粗糙、结实，掌心全是老茧。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像今天的杏花一样，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睡吧。”桂兰说，“明天还得下地。”

铁柱“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他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杏花最后那个眼神，一直在眼前晃——不舍、茫然，还有那一丝决绝。那决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