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我学摄影好多年了。从最初为了锻炼身体胡乱按快门,到慢慢看出点门道,再到后来,构图、光影、瞬间……都成了呼吸一样的习惯。可真正让我停不下快门的,不是技术,是人——是那些站在我镜头前、又活在我心里的人。</p>
<p class="ql-block">那位书法家,字拍出八十万,转身全捐了慈善;卖花的老太太,一棵花卖两块钱,数着硬币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磨刀的老头蹲在街角,手背青筋凸起,刀刃却亮得照见人影;卖鸡蛋的大爷天没亮就推车出门,篮子里的蛋还带着体温;还有扛着一根青竹回家过年的老人,竹梢在风里轻晃,脊背弯得像一张旧弓——那弧度,真像我老爹。</p>
<p class="ql-block">我拍的从来不是照片。是晨光里摊主呵出的白气,是毛笔尖悬停半秒的犹豫,是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和汗渍,是灯笼映在雪地上的红晕,是老人托着脸颊时,皱纹里盛着的半生晴雨。</p>
<p class="ql-block">生活从不平均,也从不讲理。可人偏偏就在这不平均里,一寸一寸地挺直腰杆,在苦辣酸咸里咂摸出甜味来。拼,不是为了赢过谁,是怕辜负了自己这双还能看见、还能举起相机的手。</p> <p class="ql-block">那天在“社员之家”的横幅下,她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气球飘在头顶,像一群没落地的梦。她没说话,可我听见了——听见了职教社几十年的灯火,听见了无数双手在暗处托起另一双手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红衣男子悬腕落笔,墨迹未干,女子在旁含笑不语。那笑不是客套,是懂的人才有的静气。宣纸上的字在呼吸,墨香浮在空气里,像一段没说出口的家常话。</p> <p class="ql-block">她坐在山野间仰头看鹰,眼镜片上掠过云影。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像一束未写完的诗。那一刻她不是在看天,是在等自己心里那只鹰,也飞起来。</p> <p class="ql-block">磨刀石旁,两个老人一坐一立,手上的动作慢,可刀刃越来越亮。他们没抬头,可磨出的光,照见了半条街的晨昏。</p> <p class="ql-block">她托着脸颊坐在那儿,皱纹是岁月盖的章,可眼神清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那件红花外套,是她自己挑的,说“喜庆,好拍照”。</p> <p class="ql-block">夜风凉,她蹲在街边点火,火苗一窜,映亮了篮子里的鸡蛋,也映亮了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电子秤“嘀”一声,像给这平凡夜晚,轻轻按下一个确认键。</p> <p class="ql-block">锅气升腾,他口罩上蒙着薄雾,手却稳稳翻动铁勺。霓虹在油星里跳动,食客的笑语撞在铁锅上,叮当响——这烟火人间,从来不用打草稿。</p> <p class="ql-block">她坐在深红背景前,帽子端正,笑容温厚。那顶红帽,曾戴在蒙山支前的队伍里;那抹笑,至今还暖着山沟沟里的学堂。</p> <p class="ql-block">她俯身采花,草帽檐压低了眉眼,指尖拂过花瓣时,像在翻一页柔软的旧信。风过处,花枝轻颤,仿佛整片田野,都在替她点头。</p> <p class="ql-block">她提着灯笼站在雪里,雪花落在灯罩上,又悄悄化掉。那光不刺眼,却把整条小巷的寒气,都融成了暖意。</p> <p class="ql-block">她戴帽子、挎相机,站在山梁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镜头对准远方,可我知道,她真正想拍的,是山那边,自己走过的路。</p> <p class="ql-block">他背对镜头仰望星空,长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不说话,也不回头,可那身影里,有整条银河的沉默,也有一个人,把一生走成了一条向上的路。</p> <p class="ql-block">她举着稳定器穿行市井,镜头晃动,人声嘈杂,可她脚步不乱。市场不是布景,是活的脉搏——她拍的不是热闹,是热闹底下,那一根根绷紧又放松的生活筋络。</p> <p class="ql-block">他肩扛竹竿走在街上,塑料袋在风里鼓荡,像一面小小的旗。竹子青翠,映着阳光,也映着他微微佝偻却始终向前的肩线。</p> <p class="ql-block">他坐在街边整理鸡蛋,手套沾着灰,篮子里白的、青的蛋挨着挤着,像一窝刚孵出的日子。他没看镜头,可那双手,已经把生活盘得温热。</p>
<p class="ql-block">我拍的不是照片。</p>
<p class="ql-block">是未拆封的晨光,是刚出锅的热气,是磨亮的刀锋,是冻红的鼻尖,是灯笼里的火,是竹子上的霜,是老人皱纹里住着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生活从不平均,可镜头前,人人平等——</p>
<p class="ql-block">平等得,连影子都带着尊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