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过年,最隆重、最雷打不动的节目,就是母亲主持的祭祖仪式。说是祭祖,说白了,就是请老祖宗回家“吃顿年夜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母亲会认认真真张罗一大桌菜,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个小酒杯一字排开,每杯都斟得冒尖的黄酒,再点上几炷香,青烟袅袅。仪式第一步,必须把大门敞得开开的,母亲说:“门开着,祖宗才好进来。”那神情,严肃得像在迎接贵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胆子小,一到这时候就浑身不自在。母亲对着空气低声细语,念念有词,大意是请祖宗们入座、动筷、喝酒。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更不敢随便走动,总觉得空气里站满了看不见的祖宗,生怕一转身、一抬脚,就不小心“撞”到哪位祖宗,那可就麻烦大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到上小学三四年级,情况就不一样了。学校里天天讲破除迷信,老师反复强调不准搞封建迷信,连大队民兵都时不时上门巡查。我一听,立马站到了“科学阵营”,回家就一本正经地反对母亲:“这是迷信!老师说不能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母亲压根不听,在她心里,祭祖这件事,比去生产队下地干活、比挣工分都重要。我越反对,她反而越小心。见我不乐意,她就轻轻把大门合上,然后一脸认真地跟我解释另一套说法:“门关了也没事,祖宗不用走门,会飞,隔空就能飘进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又好奇又较真,真就扒着窗户心惊肉跳地往外看,睁大眼睛盯着风,心里暗暗较劲:要是有风吹进来,那肯定是祖宗到了;要是一直安安静静、风平浪静,那就是纯纯的迷信。结果每次都安安静静,这我在心里笃定:迷信,绝对是迷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亲请祖宗“开席”后,中途还会对着香火默默许愿,内容特别实在,全跟着家里的急事走,用现在词叫“与时俱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那会儿,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求的就是:保佑父亲平平安安、身体康复硬朗。等大哥到了成家年纪,母亲的祷告主题就换成:保佑大哥早点找个好对象、顺顺利利娶进门。等到我要考大学,母亲的心愿又变了,念叨:保佑我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有个好前程。所以,后来我真考上了大学,在母亲眼里,那必须是祖宗显灵、帮了大忙。这样,祖宗象是万能的上帝,母亲越发觉得这祭祀灵验,过年祭祖也就更上心、更虔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虽然我考上大学跟祖宗没有关系,但看多了母亲这份执着,后来我也不再硬反对了。慢慢也明白,有些事,你硬要把人从迷信里拉出来,反而残忍。信也好,不信也罢,很多时候不过是人心底的一份寄托。只要能让人心里安稳、有个盼头,哪怕看起来虚无缥缈,对当事人来说,就是有意义的。人活着,不只是靠一口饭,更靠一口心气、一点念想,精神上有依靠,有时候比只盯着柴米油盐,要活得更有劲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祭祖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仪式没结束,桌上的鱼啊肉啊、酒啊菜啊,绝对不能跟祖宗“抢吃抢喝”,那是大不敬。可等仪式做完,香烧完、鞭炮一放、把祖宗“送走”,这一桌子好菜就全归我们了,一点不浪费,说白了就是走个庄重又温暖的仪式,最后全家开开心心改善一顿伙食。凡事弄一套仪式,也是人喜欢热闹的活动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过,这些年又冒出个新说法,什么人死后有灵魂、有量子纠缠,说人体只是灵魂的载体,肉身没了,灵魂会变成某种量子,继续纠缠在亲人、熟人、甚至别的生命身上。甚至还听过一个悬乎的故事,有人投胎回原来家里,说对家里的摆设、旧物都特别熟悉,讲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要是这理论真成立,那每年过年祭祀必须敞开大门,让老祖宗们以某种我们看不见量子方式,飘进来“纠缠”,那祭祀确要隆重一点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