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珍贵记忆】

Hux

晨光倾洒在宁静的奥尔恰河谷。虽已入冬，广阔的原野却依然是出人意料地郁郁葱葱。山谷里微风徐徐吹过，摇动林中青枝翠柏，给旅途中的人们送来一阵阵浸润肺腑的清香。奥尔恰谷位于托斯卡纳南部，以奥尔恰河得名，并因其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闻名于世。清澈的河水流过山谷，金色丘陵在光影中起伏延伸，长青柏树挺立于道旁，勾勒出一道道纯净优雅的天际线。圣·吉米尼亚诺、锡耶纳、皮恩扎等保存完好的中世纪古镇如珍珠般点缀其间，缓缓诉说着历史的厚重。富饶的托斯卡纳哺育了佛罗伦萨。从奥尔恰谷驱车北上，可直抵该城。那里是托斯卡纳大区首府、是六百年前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人杰地灵，天作之和。 图1.～图5. 风光旖丽的奥尔恰谷 文艺复兴的教父文艺复兴始于14世纪初，在16世纪达到高潮。将文艺复兴推向极盛的，是那富可敌国，最终登上梵蒂冈教廷皇座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该家族是彼时崛起的银行业巨擘，也是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 (僭主)。美第奇家族还诞生过两位后来成为法国王后的女性。她们前后分别生育过四位法国国王，最后一位是波旁家的路易十三。此外，该家族还堪称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赞助人，为众多艺术家和科学家提供了教育和创作机会，乃至生存庇护，极大推动了那个时代的文化繁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该家族用经济赞助和权利作纽带，把自己和意大利文艺复兴鼎盛期的三位艺术巨匠，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列奥纳多·达·芬奇和拉斐尔·桑齐奥，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后人将他们分别尊称为 “文艺复兴的教父” 和 “文艺复兴三杰“。遊访佛罗伦萨期间，我们带着浓厚兴趣参观了美第奇家族的宫殿、陵墓、收藏艺术品的乌菲兹博物馆、以及他们建造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从而进一步瞭解了该家族的兴衰、三位大师的艺术生涯，以及他们相互关系中的一些趣事。那是佛罗伦萨的不朽历史，也是佛罗伦萨的珍贵记忆…… 图6. 美第奇家的族徽。徽中的百合花由法国王朝所赠。 图7. 家族旧宫 (Palazzo di Vecchio) 图8. 宫殿内庭 图9. 晨曦中的百花大教堂 图10. 大教堂建筑群 图11. 教堂钟楼 图12. 教堂的著名穹顶 文艺复兴三杰世人口中的文艺复兴三杰多指其鼎盛期的美术三杰：列奥纳多 (即达·芬奇，1452-1519)，米开朗基罗 (1475-1564) 和拉斐尔 (1483-1520), 亦称艺术三杰或后三杰。与此相对的是早期文艺复兴及人文主义先驱但丁、彼特拉克和薄伽丘，被尊称作文坛三杰 (即前三杰)。他们叱咤风云，前后呼应，共同把佛罗伦萨建成了一座人类文化艺术的宝库。 米开朗基罗这艺术三杰中，数米开朗基罗与美第奇家族的关系最为紧密，也最持久。在他少年时代 (约13岁时)，因一句笑言引发的反应，其卓越天赋和潜力即被洛伦佐·德·美第奇，该家族中最光彩夺目的成员，人称 “华丽的洛伦佐”，所发现。少年米开朗琪罗曾经人介绍，进入洛伦佐开办的艺术学校学习雕刻。尽管受人欺凌，他却进展神速。某日，他正专心致志地雕刻一座老人头像。洛伦佐见后打趣道：如此高寿老者，牙口太好啦。米开朗琪罗闻声，立刻举起铁凿和榔头，将老人口中牙齿敲下数颗。其敏捷的思维方式和迅速的精准反应让洛伦佐大为赞叹。洛伦佐随即邀请他入住自家宫殿，允许并鼓励他研习本家族收藏的古代雕塑和新柏拉图主义哲学 (以希腊思想为基础而创建的宗教哲学)。不仅如此，洛伦佐还让米开朗基罗与自己家人及朋友一同进餐，在席间聆听他们的艺术见解和辩论，使其深获教益。在洛伦佐的影响和赞助下，年轻的米开朗基罗开始了自己的艺术创作。 图13. 青年洛伦佐 图14. 中年洛伦佐（by 乔治·瓦萨里） 图15. 科西莫·美第奇，洛伦佐的祖父，美第奇家族财富和权力的奠基人。 图16. 美第奇家花园。洛伦佐在此开办艺术学校，并且在这里发现了小天才米开朗琪罗。 图17. 《雅典学院》里三十出头的米开朗琪罗——AI让他抬起头来 图18. 美第奇家族的盛大狩猎聚会。图中右侧的白马骑士为年轻的洛伦佐。 十年磨一剑，英雄方出手。二十三岁时，米开朗琪罗凿刻出史无前例的雕塑《圣殇—哀悼基督》。一鸣惊人！随后又用别人不敢染指的一块巨大石料，创造出惊世骇俗的《大卫》雕像，从此名扬天下。 图19. 《圣殇—哀悼基督》，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 图20. 《大卫》原作，摄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博物馆。 图21. 近观《大卫》 在此期间，米开朗基罗还为美第奇家族成员创作了许多重要作品，如美第奇礼拜堂雕塑，洛伦佐的祖父柯斯莫·德·美第奇 (该家族财富和权力的主要奠基人) 的陵墓、《美第奇圣母》雕像、以及洛伦佐图书馆等，均保留至今。双方这种亲属般关系延续了数十年，尽管其中也有过起伏。 出乎米开朗基罗意料，自己少时的伙伴，在若干年后居然登上了梵蒂冈宝座。洛伦佐的儿子乔凡尼·迪·洛伦佐·德·美第奇和他侄子朱利奥·德·美第奇，先后被梵蒂冈红衣主教团选为利奥十世和克莱门特七世教皇。当然，这也是洛伦佐预先用谋略和金钱布下的一着妙棋，以保护本家族在北意大利的经济利益和政治权力不受侵犯：与其和梵蒂冈教廷对抗，不如让自家人去做教皇。洛伦佐因病去世后，两位本家教皇继续委托资助米开朗基罗，使其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包括前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陵墓前的《摩西》雕塑、梵蒂冈西斯廷小礼拜堂的天顶画《创世纪》，和神坛壁画《最后的审判》。大师从此声震四海。 图22. 《摩西》，30年前首次访问罗马时所摄 图23. 梵蒂冈西斯廷小教堂天顶画《创世纪》 图24. 西斯廷神坛壁画《最后的审判》 不过，米开朗基罗的艺术生涯也并非一帆风顺。洛伦佐去世后，佛罗伦萨陷入 “共和动荡” 时期 (1494-1498)，美第奇家族被反对派逐出该城。米开朗基罗也因回避政治风暴逃离佛罗伦萨，借机去了罗马。世事动荡。但美第奇家族的赞助始终是米开朗琪罗职业生涯的核心支柱。令人惊讶的是，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米开朗基罗居然享有八十八岁高龄。需知，无论是大理石雕刻或是大型湿壁画绘制，都是极为艰苦的体力劳动。而且那时的欧洲还经历过数次黑死病 (鼠疫) 的袭击。离开佛罗伦萨后，孤傲的米开朗基罗在罗马又坚持不懈地工作了三十年，直到他去世前八天。真乃神人！ 列奥纳多列奥纳多出生在十五世纪中叶托斯卡纳一座名为芬奇 (Vinci) 的小镇。从该处向东，行约五十公里便是佛罗伦萨。那里是他接受早期艺术教育之地。他的姓氏 “达·芬奇 (da Vinci)” 来自于当时当地的语言习惯，意味着某人来自芬奇。其他二杰始出道时，达·芬奇已是佛罗伦萨艺术圈中重要一员。无论从年龄和职业生涯来看，他都是两人前辈。但他与美第奇家族的联系，却远不如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那样直接密切。 图25. 人到中年的列奥纳多·达·芬奇 达·芬奇的早期艺术生涯也曾从美第奇家及其人脉网络中获益。据记载，洛伦佐担任过他的赞助人达七年之久，不仅帮助他开启了职业道路，还推荐过许多工作机会。但美第奇家对达·芬奇的影响更多是奠基性的，即为他提供了艺术知识氛围和早期支持，而非直接委托和终身呵护。 图26. 《蒙娜丽莎》，利奥纳多首创的晕涂法（柔和的色彩过渡）开始被应用。 图27.《最后的晚餐》 图28. 《抱银貂的女子》，现藏于波兰克拉科夫皇宫博物馆，为其镇馆之宝。参观者如欲欣赏，需额外付费6欧。 图29. 《施洗者圣·约翰》画中似乎流露出列奥纳多的性取向。 图30. 《维特鲁威人》意在通过几何图形来诠释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描述的理想人体比例。 达·芬奇的艺术黄金时期大多是在其他地方度过。人到中年时，他离开佛罗伦萨去了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公爵治下的米兰。有趣的是，尽管他在绘画上已有相当造诣，达·芬奇在写给米兰公爵那封著名的求职信中称自己首先是 “军队工程师”，其次才是画家。达·芬奇在米兰工作了十余年。随着时间推移，他头脑中的绘画逐渐被数学、工程和科学所取代，变得更具创新和前瞻性。他提出过许多假设，并绘制出无与伦比的理论设计，涉及诸多领域。甚至包括现代意义上的降落伞、坦克、和潜艇雏型，让后世科学家们嗔目结舌。 离开米兰后，达·芬奇在罗马做过短期停留。后应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 (1494-1547) 邀请移居法国。年轻开明的弗朗索瓦一世深受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影响，对老人达·芬奇十分尊重，常称他为 “我的父亲”。巴黎西南部的卢瓦尔河谷 (Vallée de la Loire) 风景优美，人称 “法兰西的花园“。那里散落着数百座古堡，其中最为壮丽的当数香波堡 (Château du Chamboard)。达·芬奇就是这座文艺复兴式城堡初始蓝图的设计者，这使得后人能在此基础上将其扩建。法兰西人十分喜爱这座城堡，称赞它为 “石头版的蒙娜丽莎”。堡中有两座空前绝后的著名双螺旋形大理石楼梯。它不仅在当年避免了王后与国王情妇去觐见君主时可能 “撞车“ 的尴尬，还让后人联想到DNA的双链结构。 图31. 法王弗朗索瓦一世（1484-1547） 图32. 老年达·芬奇在法国留下的最后一张自画像 图33. 香波堡 (Château du Chambord) 1519年，达·芬奇在临近香波堡的克吕塞城堡 (Château du Clos Lucé) 逝世，享年六十七岁。据称，临终前的达·芬奇在弗朗索瓦一世怀抱中，沉痛忏悔 “未能奉献应该达到的艺术成就”……十多年前我曾去遊访过这两座古堡，同时也向大师致意。还记得香波堡内到处都摆放着插满了百合花的精致花瓶。洁白的花瓣和嫩黄的花蕊散发出浓郁的馨香，让人至今难以忘怀……朋友们若有机会，可从巴黎驱车向南行驶，约两个半小时可达香波堡。再从香波堡驾车沿卢瓦尔河畔向西南行驶，约一小时可便抵克吕塞堡。不巧的是，当时因一路欣赏卢瓦尔河谷风光，我们到达克吕塞堡时已错过博物馆开放时间。未能如愿参观，小有遗憾。 图34. 去世时的达·芬奇和弗朗索瓦一世 (by 安格尔) 图35. 卢瓦尔河畔的昂布瓦斯城堡 (Château d'Amboise), 克洛吕塞城堡与其相连。 拉斐尔艺术三杰中数拉斐尔最年轻。而且他与美第奇家族的联系并非是在佛罗伦萨，而是在去了罗马后才正式建立起来的。在美第奇家尚未入主梵蒂冈教廷之前，拉斐尔已在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治下崭露头角，尤以肖像画著称。当乔瓦尼·德·美第奇成为新教皇利奥十世后 (1513-1521 年)，拉斐尔亦受聘为他绘制肖像。最富盛名的是他那同时包括了利奥十世与其堂弟 (下任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朱利奥·德·美第奇) 的画作。此外，他还用《雅典学院》等传世作品装饰梵蒂冈教皇接见厅(亦称拉斐尔画室)，并且还参加一些建筑设计。与性格孤傲、暴躁的米开朗基罗相比较，青年拉斐尔温文尔雅，长袖善舞，被人们认为更随和、更易于合作。他因此成为了美第奇教皇时代的教廷宠儿。 图36. 中年拉斐尔像 图37. 尤利乌斯二世肖像（by 拉斐尔） 图38. 利奥十世和他堂弟 (左) ，后来也做了教皇的克莱门特七世 (by 拉斐尔) 图39. 拉斐尔在梵蒂冈教廷签字间所绘壁画《雅典学院》。该画彰显拉斐尔的人文主义襟怀，参观者无不为之触动。 图40. 同一房间内的《圣礼的辩论》，把天堂中神的对话带到了人间。 归根结底，是美第奇家族的财富和影响力帮助缔造了文艺复兴 “三位一体” (Trinity)，促成了定义那个时代的标志性艺术作品的诞生。如果没有洛伦佐独具慧眼的早期投资，没有其子侄们的后续赞助，美术三杰的职业生涯和艺术遗产会截然不同。从该意义上说，“文艺复兴的教父“ 称号对他们来说当是实至名归。 不过，福祸相依，历史的进程总是伴随着利弊。由于利奥十世对奢华生活和艺术与建筑的痴迷，使其挥霍无度。再加教会从上到下贪婪腐败，致使教廷财政面临崩溃。为挽回颓势，利奥十世决定再次祭出荒唐的敛钱法宝：大规模发行 “赎罪券”。声称无论贫富生死，罪人们只要购买赎罪券，均可升入天堂。此举弄得天怒人怨。最终导致德国教士马丁·路德拍案而起，强烈抨击腐败的教会，随之建立起基督新教。血腥的 “三十年战争” (1618-1648) 也接踵而至，整个欧洲杀得是昏天黑地，罗马天主教廷根基开始动摇。大势所趋，天主教会被迫承认新教并进行自身改革。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师们的三角关系文艺复兴 “三位一体” 的说法，让人感觉到三位艺术大师似乎是亲密无间，携手共创了文艺复兴鼎盛期的奇迹与辉煌。果真如此？文艺复兴鼎盛期是指意大利艺术创新的巅峰时期 (1490-1527)，尤其是在佛罗伦萨和罗马。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和拉斐尔成为该时代的领军人物。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交织着复杂的敬佩、竞争、影响和职业较量。聪明的美第奇们从未让三位大师于同一时间、在同一屋檐下工作过。但因对其赞助的时间、地点有所重叠，便在三杰之间烘托出了一种相互竞争的氛围：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是激烈竞争的对手，彼此轻视且经常发生口角。拉斐尔始终尊重老前辈达·芬奇，但这并不妨碍他与米开朗基罗相互竞争教皇的青睐。 针锋相对三杰之中，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对立关系最为著名，以相互竞争和个人摩擦为其鲜明特征。但底线则是对彼此天赋不得不有的基本尊重。达·芬奇年长米开朗基罗二十三岁，在米开朗基罗开始崭露头角时，他已是大师级人物。但双方竞争异常激烈。达·芬奇以其智性化和精致的方法著称，认为米开朗基罗过分关注解剖和肌肉结构，称其所绘人物为 ”装满坚果的口袋”，尖锐批评其夸张形式。米开朗基罗则嘲笑达·芬奇虎头蛇尾，总是留下一些未完成的作品。这的确是一个有力回击，因为达·芬奇经常放弃一些已经开始的项目，且从未收尾完工。同时期的著名画家、建筑师和传记作家乔治欧·瓦萨里 (Giorgio Vasari，1511-1574) 也在他的《艺苑名人传》一书中记载了一件有关两人的轶事：在佛罗伦萨一个公开场合中，米开朗基罗当众暗讽达· 芬奇是位失败者，因为他未能完成赞助者米兰公爵斯福尔扎已经付过款的骏马雕像。 图41. 仅存在于蓝图上的米兰骏马 Study of Horses (c. 1490; Milan, Italy 1503～1504年，在美第奇家族被驱逐后的佛罗伦萨 “第二共和国” 时期，政府委托二人在美第奇家的居所，韦基奥宫 (Palazzo Vecchio，旧宫) 大议会厅（五百人厅）内两相对峙的墙上绘制大型壁画。一幅是达·芬奇的《安吉亚里之战》，描绘佛罗伦萨对米兰大公国的胜利。另一幅则是米开朗基罗的《卡西纳之战》，展示佛罗伦萨对比萨城邦的军事胜利场景。这是由强烈反对文艺复兴，反对人文主义思想的宗教政府首领刻意安排的一场对抗赛，被视为该时期最著名的超级 “艺术对决”。目的是彰显第二共和国的军事荣耀和文化自信。结果却大大地出人意料：两人均未能完成。达·芬奇的作品因实验性技法失败而损坏，而米开朗基罗的画则只完成了素描草图，然后就被教皇诏去梵蒂冈，另有任用，所绘草图也被损毁。因此，二人算是打了个 “平局”。但这一未竟对决体现了竞争精神，成为了艺术史上的传奇。 图42. 旧宫大会议厅 (五百人厅)，即当年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摆擂台对阵之处。现有的壁画是他人作品。 图43. 安吉亚里之战草图 (The Battle of Anghiari, by 达· 芬奇)。倾斜的金字塔式构图进一步强化了人物与战马的动感。 图44. 卡西纳战役草稿 (The Battle of Cascina, by 米开朗琪罗) 总之，这两位艺术家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达·芬奇优雅而富有哲思，米开朗基罗则忧郁、孤僻、过激。两人也代表了不同理想：达·芬奇是博学及科学的发明家，称自己“更像一个工程师而不是画家”。米开朗基罗则认为自己是受神启发的创造者。所以，当人们盛赞他的作品《大卫》时，米开朗琪罗傲气地回答：“他本就存在于内，我不过是将外面的石头敲掉而已”。不过，竞争归竞争，米开朗基罗在其后的作品中也采纳了部份达·芬奇式绘画元素，尤其是动态构图。达·芬奇在晕涂法 (柔和的色彩过渡)、大气透视和自然主义方面的创新也影响了米开朗基罗。使后者的作品更具人文情感深度和解剖精确性。佛罗伦萨时期之后，两人鲜有互动。达·芬奇后来转赴米兰、罗马和法国。米开朗基罗则扎根于佛罗伦萨和罗马。 精神师徒相对于米开朗琪罗，达·芬奇和拉斐尔的关系更为单向、和谐，但二人并无私交。不过，拉斐尔将年长自己三十二岁的达·芬奇视为精神导师，且这种关系是由艺术影响，而非职业竞争来定义的。拉斐尔约在1504年从家乡抵达佛罗伦萨。此时正是达·芬奇创作《蒙娜丽莎》的时期，处于其艺术影响力巅峰。而拉斐尔仅二十出头，其画风正在从老师佩鲁吉诺门下的 ‘翁布里亚风格’ (强调抒情、柔和平静的色调、清晰的轮廓及装饰性) 向文艺复兴鼎盛期风格过渡。拉斐尔对前辈达·芬奇推崇备至，在肖像画和构图方面仿效其技法。例如，拉斐尔早期的圣母像呼应了达·芬奇作品中的金字塔式构图和温柔表情。他还采用达·芬奇的晕涂法以实现更柔和的色彩过渡及对人类心理的关注。这在拉斐尔的人物作品中尤为显著。 图45. 《金翅雀圣母》 图46. 《西斯廷圣母》 图47. 《洛伦佐的夫人与子女》（摄于乌菲兹美术馆） 图48. 《洛伦佐家庭》（摄于乌菲兹美术馆） 艺术史家瓦萨里指出，拉斐尔认真研究了达·芬奇作品；并且认为他在达·芬奇的帮助下已经 ”超越”其老师。对拉斐尔而言，达·芬奇是一个仁慈的影响者。1513年，达·芬奇在利奥十世赞助下移居罗马。拉斐尔此时已是梵蒂冈的明星艺术家，在绘画中将达·芬奇的优雅与米开朗基罗的力量融为一体。由于达·芬奇在罗马停留的时间较短，且更专注于科学研究而非绘画，限制了他们之间的互动。因此，这两位老少艺术家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师生关系。而拉斐尔在达·芬奇绘画的基础上创造发展出自己为世所公认的和谐、理想化的优美风格。不幸的是，天妒英才。拉斐尔在37岁时就因病离世，达·芬奇也于次年在法国病逝。文艺复兴高潮期出现的三雄鼎立浩大局面，从此不复存在。 图49. 罗马万神殿内的拉斐尔墓。墓志铭写着：“这里安息着著名的拉斐尔。当他在世时，大自然产生了被征服的疑惧。当他离去时，大自然又唯恐与他同逝” (彼得罗·本博)。 图50. 拉斐尔所绘的罗马红衣主教彼得罗·本博。他是拉斐尔的好友，上述的拉斐尔墓志铭那就是他所题写。 风格碰撞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之间的关系融合了竞争与影响，从最初的紧张对峙，渐变为某种形式的职业尊重。这在十六世纪初期，教皇对二人的委托期间表现得尤为戏剧性。1508年前后，两位艺术家在尤利乌斯二世治下 (先于美第奇家的教皇) 于罗马相遇。米开朗基罗受委托创作西斯廷小礼拜堂的天顶画《创世纪》，历时四年 (1508-1512 年)。这对于擅长雕刻的他来说，是一项极艰苦的全新任务。米开朗琪罗甚至认为这是别人给自己设下的陷阱，欲借此看他笑话，毁损他的名誉。结果却是，这幅西斯廷天顶组画，连同后来绘制的《最后的审判》，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类艺术最宝贵遗产之一。此时拉斐尔正在附近教廷内创作《雅典学院》等壁画。因为年轻俏皮和强大的社交能力，拉斐尔迅速成为教廷宠儿。美第奇家的教皇利奥十世在1513年登上圣座。他不喜米开朗琪罗的执拗，却偏爱拉斐尔的亲和性格，委托他绘制肖像和参与建筑项目。米开朗基罗则转而主要从事设计建造前教皇以及美第奇家陵墓。孤傲、偏执、不喜社交的米开朗基罗对拉斐尔的冉冉升起感到十分不满。据记载拉斐尔曾在教皇心腹带领下偷偷进入西斯廷小教堂，观看米开朗基罗未完成的绘画。并将后者的动态绘法和透视缩短法融入自己的《雅典学院》。米开朗基罗对此极为愤怒，当面指责拉斐尔剽窃。瓦萨里在书中记录了米开朗基罗的反应：他指责拉斐尔嫉妒自己的成就，称 “你在艺术上所拥有的，均是来自于我”。拉斐尔那更流畅、更古典的风格与米开朗基罗史无前例的原始力量和动感形成鲜明对比，不免触发一场风格之争。拉斐尔当然也承认米开朗基罗的天赋。在《雅典学院》中，众人前方那位静坐沉思的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实际上画的是米开朗基罗：才华出众但特立独行。据传这一部份是拉斐尔在原画已经完成后才添加上去的，算是对米开朗琪罗的一种双刃剑式的微妙敬意——既赞美其深刻与力量，又调侃其忧郁、孤僻的性格。尽管时有摩擦，拉斐尔的艺术通过融合米开朗基罗的力量和宏伟感而得到进一步发展。他在后期作品中展现了更多肌肉发达的人物和戏剧性能量感。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也因此一竞争而被激发到更高境界。拉斐尔的早逝让艺术界感到悲伤。顾影自怜的米开朗基罗则活到八十八岁，孤独地占据着艺术的主导地位。 三星珠联在十六世纪早期 (1513-1516 年前后)，三位大师在教皇国罗马曾有过短暂的时间重叠，但都各行其是，鲜有互动。此时的三杰像是在以罗马为中心的空间轨道上运行的三颗耀眼恒星，在浩瀚星空中各自闪烁着灿烂光芒。数百年后，人们意识到，就像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三位艺术大师间的错综复杂关系体现了文艺复兴盛期的一种竞争精神。他们在有限的资源环境中激烈争夺赞助，以求发展。他们的竞争是职业性的而非简单地针对个人，而且竞争也大大提高了艺术家的社会地位，使其从熟练工匠升华为知识阶层精英和艺术大师。与此同时，美第奇家族等赞助人鼓励了竞争，催生出旷世奇才，使他们在透视，解剖、色彩和艺术表现方面不断创新。最终的结果是三星珠联璧合：列奥纳多的精妙与前瞻、米开朗基罗的力量与动感、以及拉斐尔的和谐与优美，共同创造出了文艺复兴鼎盛时期的绘画、雕塑和建筑，从此奠定了西方艺术的基石。 图51. 从阿诺河畔山岗上的米开朗琪罗广场俯瞰夕阳斜照下的佛罗伦萨 图52. 从东到西穿流过佛罗伦萨的阿诺河，水上灯火通明处是有着七百年历史的老桥。 图53. 领主广场边的雄狮 图54. 宫门旁矗立的大卫 图55. 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的两位芝加哥遊客 夕阳西下。柔和的余晖洒在美第奇旧宫前的领主广场上。广场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站在宫门前，静静仰望着大卫的大理石雕像。不远处是举世闻名的乌菲兹艺术馆和百花大教堂。它们正在无言地述说着今日的佛罗伦萨对文艺复兴时代的记忆和回想。高耸入云的钟楼上有人敲响了暮钟，钟声轻悠悠地荡漾在阿诺河水面上。伴随着渺渺钟声的，还有那河畔高岗上隐约传来的天籁之音：“Nessun dormaNessun dorma(今夜无人入睡) ……” 2/8/2026后记于芝加哥北郊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