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修定寺塔2026-02-08拍摄

月光下的琴声

<p class="ql-block">腊月的风还带着点清冽,我裹紧围巾,站在修定寺塔下仰头望去——塔身静默,却像一卷被时光焙干又重新洇开的盛唐长卷。砖色微青泛褐,不是新烧的亮,而是被一千三百年的日光、雨雪、人息慢慢养出来的温润。我忽然想起早前在塔前石阶上遇见的两位穿素色仿唐裙的姑娘,她们坐在雕花木椅上喝茶,团扇轻摇,茶烟袅袅,梅花枝斜斜探过墙头,落影在塔基浮雕的兽面上,一动一静,竟分不清是她们走进了古画,还是古画悄悄浮出了砖面。</p> <p class="ql-block">我伸手轻触塔身,指尖微凉,砖缝严丝合缝,像唐代匠人用火与泥打的一个结——结里,盛着整个长安的呼吸。那一瞬,风忽然停了,檐角仿佛有银铃轻晃,虽已无声,却仿佛真听见了。力士擒蛇的筋肉在砖上绷着劲,胡人甩袖的衣带还在旋,飞天裙裾翻飞,连裙褶的弧度都像刚被风托起。这不是装饰,是活过来的盛唐,在砖缝里呼吸,在阳光下踱步,在我掌心微微发烫。</p> <p class="ql-block">绕塔缓行,南壁券门两侧的擒蛇力士最先撞进眼里:赤膊、怒目、青筋如虬,脚下蛇身盘曲欲挣,却已被牢牢踩住——那不是镇压,是角力,是生命与力量的对峙。再往上,青龙吞云、白虎吐雾,龙鳞不是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猛狮昂首,大象驮宝,天马腾跃……它们不守塔,它们就是塔本身。四角马蹄柱上团花缠绕,滚龙副柱盘旋如脉搏,菱形格间缠枝莲一枝生九叶,卷草纹一圈绕三匝——整座塔,没有一处空白,却无一处拥挤,像一场盛大而从容的千年集会,人人有位,个个有神。</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一处低矮的浮雕前细看,菱形格子里,一个胡人正击鼓而舞,腰身拧转,袖角飞扬;旁边侍女低眉捧盘,腕上丰腴微弯,笑意含在唇边;再一侧,童子踮脚伸手去够飞天垂下的彩带……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可辨,衣纹走向、发丝走向、甚至鼓面绷紧的弧度,都像昨天才印上去的。我忽然笑了:原来盛唐的烟火气,从来不在诗里,而在砖上——在力士额角的汗珠里,在胡人甩袖时扬起的尘里,在侍女腕上那一道温润的弧光里。</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切过塔身,把菱形格子照得明暗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古老的织锦。龙在云中翻腾,凤在花间栖落,祥云卷着莲花纹缓缓游走,而人就在其间行走、舞蹈、供奉、凝望。没有谁高高在上,也没有谁卑微如尘,神、人、兽、花、云、风,都平等地嵌在砖里,嵌在同一片光里。我掏出手机想拍,却迟迟没按快门——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框住;它该在你眼睛里多停一会儿,在你心里多绕一圈。</p> <p class="ql-block">塔基一圈,古铜色的石雕墙沉静伫立。上部神像肃穆列队,衣纹垂落如水;下部菱形格子密布,格格不同:有持剑金刚,有合十菩萨,有衔珠瑞兽,有捧莲童子……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讲解都更直白地告诉我:什么叫“法相庄严”,什么叫“众生平等”。我蹲下来,指尖拂过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匠人手滑,还是后世风雨所蚀,可那点微小的“不完美”,反而让整面墙更像活物,更像一段被真实生活浸透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午后阳光暖了些,我坐在塔影里歇脚,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随手画下几个菱形格子,又在格子里添上飞天、力士、莲花、卷草……笔尖沙沙响,像砖匠在模子里按压泥坯。忽然明白:所谓传承,未必是复刻全貌,而是记住那一点“活气”——力士的筋、胡人的袖、侍女的腕、莲花的瓣、卷草的弯……记住了,手就自然会动,心就自然会热。</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吹动塔角残存的彩带纹样。我抬头,看见一只麻雀轻巧落在檐角铺首衔环上,歪头打量我,又扑棱棱飞走。它不认得盛唐,也不懂琉璃浮雕,可它停驻的那刻,与一千三百年前某只停驻于此的雀儿,影子重叠了。塔没变,风没变,光没变,人来了又走,而砖上的龙还在吞云,虎还在吐雾,莲还在一枝生九叶——时间不是流水,是琥珀;修定寺塔,就是那块最大的琥珀。</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摸了摸塔身,转身离开。背包侧袋里,一枝不知何时蹭上的干梅花瓣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淡影。我没捡。有些东西,就该留在它该在的地方:风里,光里,砖缝里,盛唐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全文共1286字)</p>

盛唐

格子

菱形

力士

塔身

修定

胡人

寺塔

飞天

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