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人间值得，因为大地无言

风雨踏梦行

　　一、新绿炸响，大地不言

也许是我们太吵了，所以听不见大地的声音。

在贵阳，倒春寒是个赖着不走的客人。前几日还缩在羽绒服里骂天寒地冻，今早推开窗，却被那一树树毫无征兆的新绿烫了一下。那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你看路边的银杏，昨天还是一副被抽干了血的枯骨模样，今早枝头像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裂开无数道口子，把那种近乎透明的嫩绿挤了出来。那是生命力在血管里爆裂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种粗鲁的、不管不顾的蛮力。但大地不说话，它只是把那个名为“春天”的开关，悄悄拨开了一格。

它从不解释为什么要在一片死寂后复苏，也不辩解为何要在繁华落尽后归于尘土。它只是做。

　　二、风过南明，迷茫自散

风是大地的剪刀，但这把剪刀并不锋利，它带着温度。

站在南明河畔，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流过来的。它像刚睡醒的巨兽呼出的热气，混着上游冰雪消融的凉意，一把糊在你脸上。你若是细闻，能闻见风里有一股生腥气，那是南岳山上的泥土被翻松后的味道，是蚯蚓在地下翻耕时的粗喘。

春风不负责扫清迷雾，它只负责把冬天的僵硬吹软。

我看着河对岸那一层层晕开的绿，忽然觉得“草长莺飞”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一棵草为了钻出地面所用的力气。那是把整个冬天的能量都憋在根里，只为这一刻的“不管不顾”。

风过处，迷茫自散。只要还在流动，就没有死局。

　　三、石缝花开，根藏真味

花是大地睁开的眼，但有些眼是含着泪的，有些眼是带着刺的。

在这个百花争着抢镜头的季节，我偏爱那株长在石缝里的木瓜海棠。贵阳的山是石头做的，树也是石头做的骨头，它们总爱缠斗在一起。这海棠枝干像生锈的铁条，还长着钝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就在昨天，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枝头，竟然挤出了一朵淡粉的花。

那朵花开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委屈，像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爱意的人，笨拙地递出了一颗糖。

它不抢春光，不争宠爱，它开在角落，开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开完了，也不需要谁来鼓掌，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蹲身挖几株折耳根来，洗净，那股霸道的腥气直冲脑门。那是大地的体味，是生活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底味。初嚼是苦的，是那种让人皱眉的土腥味；可嚼着嚼着，舌根泛起一丝清冽的回甘。

这像极了我们的日子：先是粗糙的磨砺，然后是隐秘的回甘。大地不说话，它把哲理藏在根茎里，等你去咬，去嚼，去痛，去悟。

　　四、夜雨无声，慈悲润物

雨是大地的眼泪，但它从不在人前哭。

贵州的雨，总是选在夜里下。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暴雨，而是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我常在失眠的夜里听雨。雨丝落在瓦上，落在芭蕉叶上，那种湿润的凉意能渗进骨头缝里。但你听，那声音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慈悲的抚摸。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句诗被念烂了，但只有真正在雨夜里走过路的人才懂：温柔不是软弱，是一种为了不惊扰美好而刻意放轻的脚步。

雨水不辩解它为何要落下，它只是落下。它落进干涸的田垄，落进龟裂的树皮，落进赶路人的衣领。它把自己碎成一万个分子，去修补这个世界的漏洞。

　　五、水映人心，包容为刚

水是大地的镜子，也是它的良心。

立春后的南明河，水色变了。不再是浑浊的黄，而是一种深沉的碧，像一块温润的旧玉。水面倒映着青山，倒映着高楼，也倒映着我们焦虑的脸。

你看那水，遇到石头就绕弯，遇到悬崖就跌落。它从不和障碍物硬刚，它懂得妥协，懂得迂回，但它从未停止过流向大海的念头。

那些落叶飘进水里，水不嫌弃，托着它们流向远方；那些脏污沉入水底，水不争辩，用时间去净化它们。

水不说话，它用包容证明了力量。

　　六、人间太满，大地为空

我们为什么总觉得人间不值得？

大概是因为我们活得太“满”了。嘴里塞满了话，脑子塞满了欲望，日程表塞满了焦虑。我们太急于表达，太急于求证，太急于在每一秒都看到回报。

而大地是“空”的。

它空得能装下所有的死亡，也能装下所有的新生。它看着古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看着高楼起又楼塌，它一声不吭。

它用沉默对抗着时间的虚无。

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去摸摸树皮上的裂纹，去闻闻雨后泥土的腥气，去看看那朵不知名的野花是如何在水泥缝里挣扎着开出一抹颜色。

活着，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反叛。哪怕无人喝彩，哪怕结局注定是凋零，也要在这个春天里，用尽全力炸开一次绿芽，开出一朵红花。

其实我们不是觉得人间不值得，我们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间温柔以待。但大地从不这样认为，它给每一棵草的阳光都是一样的。

　　七、微行无言，人间值得

四月将尽，初夏的气息已在蝉鸣里潜伏。

我蹲在路边，看着一队蚂蚁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两倍的食物残渣。它们不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就那样默契地、沉默地、坚定地搬运着。

那一刻，我忽然释怀了。

大地不需要向天空解释它的丰饶，鸟儿不需要向森林解释它的飞翔。

如果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如此用力地活着，如果连一阵风、一场雨都在如此深情地爱着这个世界，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说“人间不值得”？

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所有的答案都已在路上。

风吹过山岗，叶落在肩头。

我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那半包烟的硬壳，却没有点燃。只是轻轻捏着，感受那一点硬挺的轮廓，就像捏着自己还没被生活嚼碎的骨头。

我对着虚空，也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一直都在。因为你的无言，我确信——人间值得。”

　　注:本文中的图片来源于网络，背景音乐来源于QQ音乐，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