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回家过年吧,身处异乡的人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关将近,日子便像一页页被寒风掀过的旧黄历,渐渐薄了。街上的车声人语,似乎也比往日稠了些,带着一种匆忙的、归心似箭的调子。你坐在异乡的窗前,望着玻璃上朦胧的、因温差而凝起的水汽,心里头那根最软、最细的弦,便被这年关的气息,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拨动了。是要回去了。这念头一起,便如潮水漫过沙地,无声无息,却将一切空隙都填得满满的。它并不汹涌,只是沉甸甸地搁在胸口,是一种混合着暖意与近乡情怯的微温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收拾行李,便成了归程里第一场静默的仪式。箱子是旧的,边角有了磨损的痕迹,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又一年陪你上路。你放进去的,是几件朴素的衣裳,给父亲的护膝,给母亲的羊毛披肩,给侄儿侄女备下的糖果与书本。东西不多,也谈不上贵重,可每放一件,心里便踏实一分。那里面,没有多少可以称之为“风光”的东西,没有鼓鼓囊囊的钱包,也没有可以夸耀的成就。有的,只是一颗被烟火人生熏燎过、却依然温热如初的平常心。你忽然觉得,这箱子里的内容,大约也像你这一年,甚至这些年的人生,没有惊涛骇浪,却也有细水长流的平安;没有金山银山,却也盛满了对家人的、笨拙而实在的惦念。这惦念,便是你最不容置疑的行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路途总是长的。车轮与铁轨合奏出单调而催眠的韵律,窗外的景致,像一幅徐徐拉开的、褪了色的长卷。起初是高楼的森林,是钢铁与玻璃的冰冷反光,是城市那种井然有序的、疏离的繁华。渐渐地,楼矮了下去,田地开阔起来,冬日的田野是寂寥的,裸露着深褐色的、温顺的肌肤,间或有一两处未化的残雪,像大地不经意间遗落的梦。然后,是那些越来越熟悉的、低矮的山丘的轮廓,是河边一丛丛落了叶的、枝桠却依旧遒劲的乌桕树。空气似乎也变了,即便隔着车窗,你也能想象得出,那风中已带上了故园泥土特有的、微腥而清冽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心,便在这变换的风景里,一点点地软下去,静下去。那些在都市里不得不绷紧的神经,那些为生计而盘旋的思虑,都像车身抖落的尘埃,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你只是一个归人,走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通往童年的路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终于,车停了。双脚重新踏上故乡站台那略显粗粝的水泥地,一阵细微的、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你却觉得那风是亲的。走出站,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几张在冷风里翘首期盼的脸。父亲还是习惯性地背着手,站得笔直,仿佛一棵落了叶却依然挺拔的老树;母亲则忍不住向前探着身子,一只手抬起来,遮在眉骨上,急切地张望。他们的身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小了。你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脚步却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没有太多言语。父亲接过你手中不算沉的箱子,掂了掂,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那意思是“回来了就好”。母亲的手已经握了上来,那手是粗糙的,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是滚烫的,将你的手紧紧包住,仿佛要确认这确是她的骨肉,确是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冷吧?快回家,饭都温着呢。”话是平常的话,可那语调里的欢喜与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你想起来,回家,是治愈的。哪怕是一两天,就能把在外面的疲惫,不如意洗涤一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哎”地应着,声音竟有些哽。你伸出双臂,将母亲那略显佝偻的身子轻轻拥住,又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父亲坚实的后背。这一个拥抱,一次拍打,便是千言万语了。所有的歉疚,所有的漂泊感,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熟悉的体温熨帖得平平整整。家,原来首先是一个可以放下所有盔甲、坦然接受并给予这最朴素肢体语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乡集是不能不逛的。它像一条沉静而忠诚的河流,缓缓流淌在镇子的心脏里。脚下的青石路,被无数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滋生着墨绿的、绒毯般的苔藓。两旁的木构房子,板壁是深褐色的,历经风雨,木纹清晰得像老人手背的筋脉。那家杂货铺还在,只是招牌更旧了。你记得小时候,总爱攥着几枚汗津津的硬币,来这里换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或是一小包酸甜的“唐僧肉”。铺主竟也还是那位老伯,只是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他正靠在藤椅里打盹,阳光透过歪斜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你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货架上那些蒙尘的、似乎几十年未曾变过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话梅、桃脯、彩色的糖球。时光在这里,仿佛打了个盹儿,走得特别慢,特别仁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转个弯,便是你念过书的小学了。铁门紧闭着,放寒假了,里头空无一人。你扒着门缝朝里望。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你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那个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系着皱巴巴的红领巾,正在树下和伙伴们追逐打闹,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铛,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此刻想来,都成了镶着金边的、遥远的趣事。老街与旧校,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便为你保存了整个童年。它们是你生命的底色,无论你走了多远,画布上涂抹了多少驳杂的颜色,这最初的、温暖的底调,永远都在。</p> <p class="ql-block">家里的饭菜,是这场归途里,最盛大、最隆重的庆典。厨房里从清晨便开始响起的、笃笃的切菜声,哗哗的洗濯声,滋滋的煎炒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母亲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灶台与水池间忙碌地转着,身影被锅里升腾起的、带着浓香的白汽笼罩着,有些模糊,却异常安详。父亲则在一旁,沉默地剥着蒜,或是将柴火送进灶膛,火光明灭,映红了他专注的侧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饭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最地道的家乡菜。那一碗炖得浓白的羊肉汤,撒着碧绿的芫荽,是父亲一早去集市上挑的带皮山羊肉,在土灶上用文火煨了三四个钟头,直到肉烂汤浓,鲜香直往人骨头里钻。那一碟腊肉炒藜蒿,腊肉是自家养的猪,秋末便腌好风干的,红白分明,咸香透亮;藜蒿是野地里掐来的嫩尖,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清冽的香气。还有母亲最拿手的酿豆腐,金黄的油豆腐泡里,塞满了拌了香菇末的肉馅,在酱汁里慢慢煨入味,咬一口,汤汁便溢满口腔,烫得人直呵气,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满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捧着碗,大口吃着,仿佛要将这一年在外头欠下的“家”的味道,都补偿回来。母亲不住地往你碗里夹菜,叠得小山也似,嘴里絮絮地说:“多吃点,外面吃不到这个味儿。”父亲不说话,只是端起他的小酒盅,抿一口,看着你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便漾开一层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饭桌上的光景,是亘古不变的。话语是零碎的,家长里短,村里的新闻,旧人的变迁。味道是浓郁的,直白地抚慰着肠胃与心灵。就在这一箸一菜,一言一笑之间,一种最坚实、最安稳的幸福,像那碗温热的汤,妥帖地流遍你的四肢百骸。你忽然明白,所谓的“年味”,大约就是这股子混合着炊烟、饭香与亲人呼吸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见人,是过年这场盛大仪式里,不可或缺的章节。先是家里的至亲。兄妹们也都携家带口地回来了。孩子们在屋里屋外疯跑,尖叫,将过年的气氛炒得火热。大人们围坐着,泡一壶浓茶,说起各自的境况。有顺遂的,也有不易的,但在这团圆的光景下,一切都显得可以被包容,被理解。大家互相看看,都添了皱纹,增了华发,可眼神交汇时,那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却历久弥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是亲戚们。提着并不厚重的礼物,一家家地走过去。敲门,问候,被热情地迎进去,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或火盆边。话匣子打开,便流淌出几十年的光阴。他们问你的工作,你的生活,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外面世界”的眺望。你一一答着,说些寻常的好,也坦诚地笑笑,说“也就那样,平平常常”。起初,你心里或许还揣着一丝微妙的、因生的窘迫,但很快你便发现,在这亲缘织就的、温厚的网里,没有人真正计较这个。他们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是否平安,是否康健,是否还是他们记忆里那个本分、实在的孩子。那些紧握的手,那些拍在肩头的巴掌,那些或许稍显笨拙却绝对真诚的拥抱,都在无声地告诉你:回来,便是最好的礼物。</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心魄的,或许是见那些旧日同窗。约在从前常去的小茶馆,或是某个同学的家里。人一个个地来,带着一身寒气,也带着一身被岁月雕刻过的模样。起初的寒暄,总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辨认。“是你吗?差点没认出来!”“哎哟,老班长,你这肚子可越来越有派头了!”笑声起来,那层由时光镀上的、陌生的膜便被捅破了。大家争着说起当年的糗事,谁在课堂上偷看小说被没收,谁给谁传过字条,谁在运动会上摔了个大跟头……那些尘封的细节,被七嘴八舌地重新擦亮,引得阵阵哄堂。笑着笑着,眼角便有了泪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们说起各自的现在,散在天南海北,做着不同的营生,有着各自的欢喜与烦忧。有人发达了,有人平淡着,有人经历坎坷。但在这一刻,在童年与少年的共同记忆面前,所有的社会标签都暂时褪去。你们又变回了当年那些共用一张课桌,分享一个秘密,眺望同一片遥远天空的少年人。这场相聚,像一次短暂的精神还乡,让你确认,生命里有些根须,从未断绝。</p> <p class="ql-block">除夕夜,是这一切温情汇聚的最高潮。门楣上贴好了红艳艳的春联,屋里每个角落的灯都亮着,照得处处明晃晃、暖洋洋的。一家人团团围坐,吃那一顿丰盛无比的年夜饭。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晚会,成了最喜庆的背景音。饭后,母亲端出和好的面团与调好的馅料,大家便一起包饺子。手上忙碌着,嘴里也不闲着,说着,笑着,守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到新旧交替的时辰,父亲起身,郑重地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清脆炸响的声音,噼里啪啦,仿佛将一切陈旧、晦暗都炸得粉碎,空气中弥漫开好闻的、硝烟特有的香气。你站在屋檐下,看着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此起彼伏地绽放,将一张张仰起的、含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地尖叫。母亲在屋里温声唤着:“快进来,发压岁钱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平静。这一年,你在外头的世界,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为生计奔忙的普通人,没有取得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成就。但此刻,在这鞭炮的欢响与烟花的照耀下,在这盈满亲情的屋檐下,你无比确凿地感到,你是富足的,是被深深爱着的。你的价值,并非只由外在的银钱与地位所衡量,更在于你是这条血脉的延续,是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这些亲人无时无刻的牵挂。这平凡的归来,这温情的相聚,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无可替代的成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过得总是飞快。转眼又到了离家的时刻。行李被重新整理,母亲执意要塞进去许多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果,炸的肉丸子,还有那双她熬了几夜为你赶织的、厚厚的毛线袜。“外面冷,脚要暖和。”她念叨着,仿佛你还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坐在离去的车上,看着站台上那两道越来越小、却依然固执地朝着你的方向眺望的身影,直到他们变成视野里两个模糊的黑点,最终被掠过的树木与房屋完全遮住。车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倒叙,从田野,回到高楼。胸膛里,那被家的温情填充得满满当当的地方,此刻空出了一块,凉飕飕的,那是离别留下的、甜蜜的惆怅。</p> <p class="ql-block">然而,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顿年夜饭的温热,那些紧握过的手的力度,那些毫无保留的笑声与眼泪,那些老街与旧校沉默的注视,都已化作一股沉静而韧长的力量,注入你的生命。它不足以让你在外部世界的惊涛骇浪中无往不胜,却足以让你在每一次感到疲惫、孤独或彷徨时,心底能亮起一盏暖黄的、名为“家”的灯。它让你记得,无论走出多远,你的根系,始终深深地扎在那片有着青石板路、飘着腊肉香、站着翘首以盼的亲人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或许便是过年归去的全部意义。它不是为了炫耀,甚至不单是为了休憩。它是一场一年一度、必须亲赴的、对生命源头的朝圣。你在外构建的“自我”,在那几天里被暂时卸下,你重新做回一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旧友,一个纯粹的被爱者。你在那熟悉的温情里汲取养分,确认坐标,然后,带着被洗净、被充实的灵魂,重新转身,走入那广阔而复杂的人世间,继续你那平凡而庄重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归途的尽头是离别,而离别的背影里,已孕育着下一次归途的种子。年复一年,在这回的仪式与去的征途之间,我们这些平凡的旅人,便这样被亲情牵系着,被乡愁滋养着,踉跄而坚定地,走完属于我们的一生。路还长,而家,永远是我们出发的原点,也是我们心底,那盏永不熄灭的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