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上的裂痕与月光

涛兄

井绳上的裂痕与月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网，兜住了那年冬天所有的苦涩与回甘。老井边的青石板上，还顽固地留着那年冬天的冰碴，像极了房下堂弟脸上未干的泪痕，在夕阳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为争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柿饼扭打起来，堂弟的牙齿狠狠咬住我手腕，铁锈味和麦芽糖的甜腥在口腔里炸开。他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擦破的裤管渗出血珠，竟像撒落的红枸杞，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这本该是孩子间寻常的嬉闹，会在暮色里消散，却偏被那双裹着黑布鞋的小脚踩进了命运的泥淖。

"富农崽子敢欺我孙！"堂弟奶奶的拐杖如出鞘的利剑，劈头盖脸砸下来。酸枣木的杖头在赶来的婶婶背上绽开青紫的花，仿佛寒冬里最后凋零的残瓣。我躲在门后，看见父亲突然攥紧的拳头——他掌心的茧子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血痕，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勋章，此刻却成了别人眼中的罪证。婶婶撩起衣襟露出淤青，父亲沉默地往灶膛添柴，火星溅在他身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却烧不化他眼底的冰霜。

"是富农打的！"堂弟奶奶的尖叫声刺破暮色，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人心。父亲的麻烦可大了，不仅挨斗，甚至可能会做劳改。父亲的脸瞬间煞白，他常年佝偻的背脊此刻僵直如铁，手指死死抠住了门框，木屑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鞋上。我数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明白"成分"这两个字的份量有多重——重得能压弯一个男人的脊梁，重得让一个母亲在儿子面前噤若寒蝉，重得让整个家族在寒冬里瑟缩成一片枯叶。

那夜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扭曲的树影，仿佛祖宗牌位在无声控诉。父亲蹲在墙角磨镰刀，刀刃与磨石摩擦的声响，割碎了所有关于"亲缘"的温情想象。我听见父亲喉咙里滚动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却不敢发出一声。还好，堂弟的一声："我妈妈是奶奶打的……"如一道光，刺破黑暗。灶间的火光映着他颤抖的嘴唇，那句"别恨奶奶"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几年后，我依然记得井绳勒进肩胛骨的疼。堂弟奶奶的瓦罐总装不满，因为她的颤抖的手总让水洒出来。她的脚趾甲里嵌着黑泥，那是常年蜷缩在炕上留下的印记。有次她塞给我一块烤红薯，焦黑的外皮下藏着金黄的甜，像极了那年诬陷事件里，她偶尔流露的慈祥眼神。

"娃啊，别恨奶奶……"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枯枝般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我蹲下身帮她系鞋带时，发现她脚踝上也有淤青——原来岁月早已把当年的暴戾揉成了衰老的褶皱。水桶里的倒影晃动着，映出父亲佝偻的背和奶奶佝偻的背，在井水里重叠成同一个弧度。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眼底的悔恨——那是一种比伤痕更深的疼痛，是一种在时光长河里反复冲刷却依然尖锐的愧疚。

老槐树如今只剩半截枯桩，年轮里藏着我们家族所有的秘密。那些曾经灼伤我们的谎言，最终都化作春泥滋养着新的花苞。当我再次为老人担水时，井绳突然断裂，木桶"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奶奶惊呼着要扶我，我却先扶住了她——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血脉里早有安排。月光漫过井台时，辘轳的阴影像一条盘踞的蛇，而井绳上的裂痕里，正渗出细小的水珠，像极了人性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泪。

亲情就像这口老井——表面结着冰，深处却涌动着暗流。那些最锋利的刀刃往往藏在最柔软的绸缎里，那些最温暖的怀抱也可能包裹着最寒冷的冰霜。但正是这些裂痕与月光，让我们懂得：宽恕不是遗忘，而是在记忆的伤口上，依然选择相信血脉里流淌的温暖；是在岁月的长河中，学会将苦涩酿成回甘，让伤痕开出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