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动物立传

窄船人

我们现代人，多数都关在城市里，很少和大自然接触，也很少和动物接触。这种情况下，人对动物和大自然，非常容易变得冷漠、没有感情，那就很容易利用工业的巨手，对其造成伤害，同时还不会有设身处地的痛感。所以，很有必要，多了解一下动物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聪明与技能
很多人认为动物智商很低，不是这样的。我们举乌鸦为例，它们很聪明。
有人对一只叫做“贝蒂”的乌鸦做过这样的实验：将食物放在透明细管底部，仅提供直铁丝，无现成钩子； “贝蒂” 此前未接触过铁丝。实验中，贝蒂用喙和爪将直铁丝反复弯折成钩状，精准伸入管内钩出食物；多次重复均成功，且能根据管径调整钩子大小，适配不同深度与口径。实验得出结论：乌鸦具备自主创新工具、理解工具功能与物理适配性的能力，非本能或简单试错，是主动的问题解决。
另一个实验：人们提供装水的透明管，食物浮于水面；还提供了沙管，表面也有食物；提供可沉石子、泡沫块等不同物体；进阶版的实验中，人们提供了宽窄不同的水管、连通器、高低水位管。实验中，乌鸦只向水管投沉物，无视沙管与浮物，可见它理解“沉物能使水位上升，然后取得食物” 的因果；而且乌鸦优先选窄管投石，使水位上升更快，可见它会追求效率；连通器实验中，它发现直接在有食物的管里投石无用，竟然会向连通侧容器投石，间接抬升食物管水位。实验得出结论：乌鸦拥有物理因果推理、密度判断、效率优化能力，认知水平接近 5–7 岁儿童。
下一个实验：给的是多模块联动装置，含透明管、机关箱、石头槽、门控长棍盒、深槽食物盒，必须按固定顺序操作才能解锁。乌鸦先站在平台上观察30秒，没有乱试，随后一气呵成完成以下步骤：啄断细绳，取下悬挂的短木棍；用短棍伸进第一个石头槽，把石头拨到触发管入口；将石头推入垂直透明管；重复动作，取出并投入第二块石头；取出并投入第三块石头；3 块石头到位，管底机关解锁，长棍盒的门自动弹开；叼起掉落的长木棍；用长棍伸进深槽食物盒，勾出肉条。这个实验表明，乌鸦具备多步序列推理、嵌套工具使用、物理机关因果理解、未来目标规划能力，认知水平接近7–8 岁人类儿童。
还有其它实验：食物系在长绳上，需两只乌鸦同时拉绳两端才能获取，它们还会协作拉绳取食；坚果难以啄破，它们会将坚果抛至斑马线，等待汽车碾压，再趁红灯安全取食果肉，表明它们会利用人类环境规则、创新生存策略。它们会计数：用固定次数的叫声对应固定数量（如3个点对应3声），计数方式与人类幼儿初期计数高度相似，能跨视觉形态识别数量恒定性；它们能记住几千个藏食物的地点，几千张人脸，而且非常精准，还会记仇、记恩，甚至传给下一代。如果某个人伤害了某只乌鸦，整个乌鸦群都会认识这个人，甚至会攻击他。这表明它们会社会传递技能。
　　有人以为动物只有些本能性的技巧，也不是的。就比如音乐天赋：我见过一只狗可以在钢琴上精确找到听到的乐音对应的琴键，半音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还看到一个节目上，一只母鸡用喙啄琴键的方式，在电子琴上演奏了一首音乐。
　　很多须鲸是有鲸歌的。如座头鲸最典型，标准曲目约10–20分钟，反复吟唱，单首歌可循环数小时至22小时。鲸歌遵循严格的层级语法结构：有单元，最基础音素（呻吟、啸叫、颤音等）；有短语，多个单元组合成固定短句；有主题，若干短语构成独立乐段；有全曲，多个主题按固定顺序串联，循环播放。有种群一致性：同一海域唱完全相同的曲目，不同海域种群有专属 “方言”（如夏威夷与加勒比海座头鲸曲目迥异）。还会渐进演化：曲目会随时间同步渐变（单元或短语增删、调式修改），整个种群同步更新，无个体差异，类似人类流行歌迭代。
　　有些动物有语言。比如土拨鼠有非常精细的报警叫声，被认为是仅次于人类的复杂动物语言之一。它们能具体描述危险，能区分人、狗、鹰、蛇等不同捕食者， 还能描述细节：人的身高、颜色、衣服颜色，甚至是否带枪。有些蚂蚁还会用身体动作（如摇头、摆腿）指挥同伴。非洲灰鹦鹉能学会数百个词汇，并理解含义（如颜色、形状、数量、“相同/不同”），能组合词语表达需求，甚至创造新词，具备初级句法。黑猩猩有30 多种特定叫声，对应不同场景（蛇、豹、陌生人、食物）。还使用丰富的手势语言（伸手、拍打、拥抱等），有明确语义和顺序。经过训练的个体能掌握数百个手语符号，进行复杂交流。
乌鸦和渡鸦有数十种特定叫声，可以区分报警、求偶、召集、识 别同伴、威胁。还能通过行为姿态配合叫声，传递复杂社会信息。甚至能欺骗性使用叫声，如假装危险引开同伴抢食物。今天，有人正用AI来研究乌鸦的语言，发现它们的语言非常丰富和复杂，我们等着看结果，也许会完全刷新我们的认识。大象可以用低频次声波交流，可传播数公里。交流内容包括：位置、情绪（安抚、警告）、求偶、群体协调。还能用肢体动作、触碰、吼声配合，形成多模态语言。皮皮虾没有 “叫声语言”，但有一套极其复杂的视觉信号系统，可视为一种 “视觉语言”。蚂蚁有一套完整的化学和行为语言，它们可以用腹部腺体释放信息素，标记路线、警报、召集同伴、识别巢穴与身份。还会用触角互相触碰传递信息（如食物位置、数量）。海豚会用哨声交流：每只海豚有专属标志性哨声（类似 “名字”），用来呼叫彼此；能组合哨声和咔嗒声，形成序列交流，传递位置、危险、食物信息。它们的交流有类似语法的结构，不是随机声音。

二，公平与正义

从一些动物身上，人们还发现了高级的情操。西顿《野生动物笔记》中写到林鼠有收集癖，除了收集树枝、石子，还对人的东西感兴趣：黄铜弹壳、带扣、红铜铆钉、老烟斗……“虽然他会拿走别人的财物，但是也经常以公平交换的方式换取藏品。因此，也许茶杯旁边配套的镀银小勺在某个晚上不翼而飞，但是你可能会在茶杯里发现一个长长的松果或是一枚钉子，这些小东西象征着一只林鼠曾经到访此处，并搜走了一些藏品。有时，这种狂热的收藏家还会拿走食物，但也会留下替代品。有一次，我听说一只林鼠不知是出于幽默还是误会了食物的定义，拿走了营地的饼干之后，用小圆块状的马鹿粪便填满了空盘子。不过，林鼠显然愿意公平交易，不是偷窃，而是等价交换。”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乌鸦身上，2015年，美国西雅图女孩Gabi Mann长期投喂乌鸦，后来就收到乌鸦衔来的亮闪闪小物件。

《西顿动物记》中还记录了一只富有正义感的野猪。为了守护恩人莉丝特，曾经和一条斑纹响尾蛇搏斗，还和杀死它全家的黑熊以命相搏，最终咬死黑熊。这是真实的。猪看到有弱者在受欺负，会帮助弱者，为了解它们的人所熟知。曾经有野外红外相机记录到这样的事情：两只幼年野猪误入人类设置的诱捕笼，被机关锁住、持续发出痛苦嘶吼。一小时后，一群野猪路过，其中一头成年母猪听到求救声后，主动上前用鼻子反复拨弄笼门外侧的固定木棍，耗时约10分钟将木棍完全移开，成功打开笼门救出两只幼崽。这个事情不涉及自身利益，纯粹是见困施救。

猪有强烈的亲社会行为、共情能力、护弱驱强的本能反应。意大利都灵大学的实验中，研究团队观察104头家猪的群居冲突时发现，当体型较大的猪持续推搡、撕咬弱小个体时，旁观的成年猪会主动介入——要么用身体顶开施暴者、阻断攻击，要么用鼻子轻蹭安抚受欺负的弱者，显著降低受害者的焦虑行为（如发抖、空嚼、抓挠）。剑桥大学的实验发现，当体型大的猪霸占食槽、推搡弱小仔猪或成年猪时，约70%的成年猪（无论雌雄）会主动介入，用身体顶开强势猪、用鼻子拱开食槽让弱势猪进食，部分猪会站在弱势猪与强势猪之间形成 “屏障”。丹麦农业大学对12个猪群（共180头家猪）进行为期6个月的观察，发现当养殖人员给同一群的猪分配不均等的食物和空间时，未获得公平待遇的猪会表现出抗议行为（如撞围栏、哼叫），而获得公平待遇的猪中，约 40% 会主动减少进食，让出空间，与弱势猪共享资源。

也有一些生活中的实例，如山东潍坊一名独居老人饲养的家猪，在老人被3只流浪犬围攻撕咬时，突然从猪圈冲出，用身体撞开流浪犬，持续用鼻子拱、用头顶驱赶，直到流浪犬逃离。伦敦一名家庭饲养的宠物香猪（迷你猪），在主人3岁的孩子被邻居的烈性猫抓伤手臂时，迅速跑到孩子身边，用身体挡住猫，发出低沉的哼叫威慑，直到猫离开；此后，这头香猪会长期跟在孩子身边，若发现该猫靠近，会立刻做出威慑行为。

我相信不同种类的动物也有见困施救的特点。我养过一只京巴狗，每次见到两个人吵嘴或动手打架，就冲上去，对着占上风的人汪汪叫着威胁，呲牙瞪眼，做攻击状。如果本来占下风的人忽然占了上风，那狗又调转方向，开始威吓这个人。直到两人都停下来才罢。

西顿《野生动物笔记》还写过一个故事，一个自己走丢的孩子，躲到一个獾洞里，獾回来后，当他当自己孩子照顾了起来，直到大人找到孩子。孩子回家，獾也跟着去了，他们建立起了亲人的感情，分不开了。结果，外人来做客，看到了獾，打猎习惯了，一枪把獾打死了。

人都以为动物残忍，事实上很多人反而表现得更残忍一些，动物整体上很和平。它们除了饥饿的时候，基本上不去捕杀其它动物，不会滥杀无辜，它们也不吃食谱以外的东西。包括狮子老虎这种猛兽，平和的人甚至能和它们和平相处。尤其是和它们从小相处过的人和动物，它们不会伤害。动物园饲养员会告诉你，小狮子小老虎，你天天喂它们，它们会很粘人，长大后也追着你玩。

三，情义与性灵

动物有情义的故事有很多。比如著名的日本的“忠犬八公”，1924年它被主人收养，每日陪主人往返涩谷车站；1925 年主人因脑溢血猝逝，八公却始终未懂，依旧每天按时到车站，在往日相见的出口等待主人归来，一等就是10年，直到1935年自然离世。人们为纪念它，在涩谷车站为它立起第一座铜像，如今仍是涩谷地标。

再看看其它动物：2025年11月，湖北襄阳一女子不忍待宰母牛被宰杀，花8500元将其买下。女子喂草料时，母牛突然前腿弯曲，对着她跪地低头近一分钟，似在感恩。事后确认母牛已怀孕，它的下跪被村民与网友拍下传播。在农村，经常听到杀牛前牛流泪、下跪；卖小牛或杀小牛前，母牛流泪、下跪。

歌手代青塔娜曾讲过，蒙古族牧民，冬天的牛马或骆驼下了崽，如果奶水不足，就不喂幼崽，那样幼崽就可能会被饿死；牧民会对着牛马或骆驼的耳朵唱某一首歌，唱着唱着，母畜就会留下眼泪，然后就开始给幼崽喂奶了。

诸多动物，都是有丰富的情感的。

丰子恺曾画《护生画集》漫画，画了很多关于动物的故事。其中一幅，是《首尾就烹》，画中沸水锅里一条黄鳝，身体拼命弓起、首尾没入滚汤，唯独腹部高高拱起。为什么这样？因为它想护住腹中鱼卵。弘一法师题诗：“是亦众生，与我体同；应起悲心，怜彼昏蒙。” 还有一幅画《为母乞命》，故事原文：“邠州屠者安某，欲宰母羊，缚于架上。其羔忽双跪前膝、两目垂泪，向屠者叩首乞命。安大惊，弃刀不杀，终身戒杀。”

古书上这种故事很多。《湖海新闻夷坚续志》记录一个故事：“恕斋吴大卿守建安日，开元寺有一耕牛触人，遂鬻赵七官人者宰杀。牛中刀，忽尔奔走，由市门而入，直走府前，突入州衙。门子阑遏不得，牵至厅下，大卿令吏探问有何人追逐寻牛…… 大卿以理开论，传寺僧复驱牛入栏，后耕田力倍常牛，不复更触人矣。”《咫闻录》记录：“黔南诸姓贩牛将屠，牛忽挣脱，口衔刀奔至黔灵山大佛殿，四蹄端跪、垂泪叩首。僧赎之留寺，名‘余生’，后常伏耳跪听诵经。”说明它们不仅仅有情感，还懂事，还懂司法，懂信仰。有人可能觉得古书上写的可能是夸张，仅当故事看。但有视频记录的今天，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这样的故事。

2015年2月22日温州永嘉县桥头镇坦头村某寺院三千佛忏法会最后一日，信众散场时，发现一头约150公斤的家猪从对面山坡猪圈逃出，径直跪在寺院山门前，朝大殿方向长跪不起，姿态稳定、不受围观人群与拍摄干扰。居士随即请寺内师父到场，为猪做三皈依、开示并念诵《心经》，诵经完毕后，猪才起身，随后又跑到寺院老和尚安葬处再次跪拜。这头猪系村民老黄饲养一年多的家猪，当天上午与同伴撞栏出逃，当晚被抓回后送往屠宰场宰杀。这事有凭有据，现场众人手机拍摄视频与照片网上到处能找到。再比如2016年11月泰国素辇府帕阿江森林寺院，四头野有生大象自发排成队列，逐一屈膝下跪，用象鼻将食物轻轻放入僧人钵盂中，完成 “布施” 动作。以上过程无人工训练、非摆拍，僧人全程未引导，属自然行为，现场也有人拍摄了高清照片与视频。2023 年泰国素辇府某寺院举行落成与僧人集体受戒大典，一头18岁成年大象缓步走向住持，主动屈膝下跪，用象鼻平稳托起僧袍，恭敬奉上。全程无训练指令，现场僧侣与信众拍摄大量视频、照片，画面庄重，也是自然发生的行为。

我还见过老鼠在佛前拜佛，猫在佛前拜佛的影像资料。这种例子很多，就不一一赘述，网上可以找到很多。

人们发现，有些动物有自己的仪式，甚至有时还有类似萨满的角色。西非部分黑猩猩会发明无实用价值的装饰行为，并被群体模仿传承；还有“石头敲树打鼓”行为：反复投掷石块撞击树干形成石堆，无觅食、防御等，没有实用目的，更像社群仪式、领地宣告或情感表达，且通过模仿在群体内传承。

象群以最年长母象为核心，它记忆数十年水源、食物、危险路线、带领族群避险、觅食；母象还会教幼象识别药用植物、舔食黏土解毒，以便自我疗愈；大象还会救助、安抚伤病同伴。种群中有象死去，象群会围绕死亡同伴停留、触碰遗体、发出低频哀鸣，围绕尸体停留数小时乃至数天，拒绝离开；若遗体被移动，会主动将其推回原处；甚至会用树枝、泥土轻轻覆盖遗体，这种 “告别仪式” 都由年长个体引导群体完成。

海豚发现同伴死去，海豚群会用身体托举同类的尸体，在水中缓慢游动，避免其沉入海底，这个行为会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群体成员轮流参与托举，其余海豚围在周围伴游；过程中会发出特有的高频哨声，既非觅食也非警戒叫声，被推测为社群内的情感传递；直到尸体开始腐烂，才会逐渐松开，缓慢离开。

古人说：“鸟飞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螀翔水，各有所归”（《战国策》）,意思是：飞鸟临死前会飞回自己的巢穴，兔子逃命或离世前会跑向自己的洞穴，狐狸死时，会把头朝向自己出生的山丘，寒蝉紧贴水面飞翔，万物都眷恋、哀伤自己的出生与生长之地。说明动物对待死亡会有种庄重。就像我们知道：马临死前，会将头朝向北方；狗在衰老、病危时会出现 “离家出走” 的行为，躲在角落、草丛等偏僻处等待死亡。

了解越多，我们会越来越敬畏生命。

四，伤害

按照佛家说法，生命在六道中轮回，畜生道和人道是其中两道，说不定这一世的人，下一世成为动物；这一世的动物，下一世成为人。由此来看，动物有如上表现，倒是都可以解释了。但我们今天人类把自己关在城市的楼房里，很多人对动物仅仅从视频中去了解，更多的人都是从商品价格中去了解——动物已经变成肉蛋奶或皮革制品，或者宠物。

真正有机会接触动物的人，很多人也在做着伤害而非保护。

2012年有个事件：湖南桂东、炎陵、遂川交界的罗霄山脉隘口，是全国第二大候鸟迁徙通道，每年数百万候鸟过境。当地人打这些候鸟，形成 “山头划地盘、夜间集体围猎” 的产业，单日最高猎杀候鸟达3吨，多个山头被称为 “打鸟岭”，数千村民靠捕鸟、贩鸟牟利，候鸟被制成鸟干、冻品销往广东等地餐馆。真是令人震惊。还有2025年辽宁大连特大黄胸鹀盗猎案：张某宝组织人员在稻田区架设捕鸟网，非法猎捕并收购他人盗猎的黄胸鹀，交由姜某育肥后对外销售。警方抓获13名嫌疑人，现场查获黄胸鹀1.2万余只，涉案价值3900余万元，黄胸鹀是珍贵、濒危的野生动物，为了牟利，什么也不管了。

以上是非法的。但有些好像不违法，却是不道德的。

比如活取熊胆：将黑熊、棕熊长期囚禁在狭小铁笼中，通过手术在熊的腹部造瘘，插入导管直达胆囊，定期抽取鲜熊胆，过程中熊常年承受伤口感染、脏器损伤、精神抑郁等痛苦，部分熊因折磨出现自残、绝食等行为。还有国内曾一度流行活吃猴脑：据说因为猴子聪明，吃了能让人也变聪明，请客的人以这种非同寻常的方式取悦客人，专门让客人点笼中看起来最聪明的猴子，然后将活猴固定在特制铁椅中，敲开猴的头骨，直接用勺子挖取新鲜猴脑食用，猴子在全程保持清醒，承受极致痛苦。还有“烤鹅掌”：将活鹅的脚掌放在炭火上直接烘烤，鹅身被固定，全程承受灼烧痛苦，烤至脚掌焦熟后割下食用，剩余鹅体还会被继续宰杀售卖，手段极其残忍。有的餐馆做烤鹅，把活鹅放烤炉，里面放上佐料调好的汤汁，随着炉温升高，鹅热得难耐，就喝那汤汁，因为炉里只有那个汁相对不那么热。据说这样烤死的鹅，就能由里到外进足了味儿。有些驴肉餐馆，为了让客人吃到最新鲜的驴肉，把活驴栓在哪里，问客人想吃驴身上哪一块肉，直接从它身上割下来。

中国人为了吃，对动物极尽残忍之能事。这放在很多国家，都是违法的。英国在1822 年就颁布《马丁法案》，是世界首部反虐待动物法，禁止虐待牛、马等役用动物。1998年欧盟颁布《动物福利指令》，是动物福利基础法，确立动物的五大自由：免受饥渴、不适、痛苦伤病、表达正常行为、恐惧焦虑，已强制成员国转化为国内法。美国1996年颁布《动物福利法》，监管实验动物、商业繁育、运输、展览动物，禁止虐待、规定最低照料标准。我国没有专门、统一的《反虐待动物法》，也未像欧美那样将 “动物福利、动物尊严、普遍反虐待” 写入全国性法律，对保护动物、食用野味、残忍猎捕、虐待他人宠物等行为，有分散的刑事、行政、民事规制。力度根本不够，而且最大问题是：没有普法，老百姓对这些没有多少意识。

虐待动物的意识极其普遍。2015年曾爆出西安医学院实验狗遗弃事件，志愿者与媒体曝光西安医学院北校区教学楼楼顶，数十只实验用狗被随意丢弃，它们中很多都是刚做完手术，伤口未规范包扎、未做止痛与术后护理，浑身带伤、痛苦抽搐、哀嚎不止，嘴被纱布捆绑，四肢反绑，被弃置露天环境任其自生自灭。这是爆出来的，没爆出来的很多，我就听见有人说过自己的大学实验室几乎也是这么干的。

2020年10月，太原一保安因被自家猫抓伤，用开水当众浇烫一只怀孕母猫，母猫全身70% 面积深度烧伤，腹中4只幼崽全部死亡，母猫后来也死了。2024年4月，南京大学物理学院粒子物理与原子核物理专业考生徐某某，以初复试总分第一的成绩进入拟录取公示，却被标注“复试不合格”刷下，核心原因是虐猫劣迹被举报。原来他在本科期间在宿舍录制过虐杀猫咪视频，加入以虐猫为乐的网络团伙，传播血腥内容。我们举几个好像这是极端事例，不是的，虐待动物的事情极其普遍。

除了民众的残忍，还有制度性的残忍。比如疫情期间，很多城市以防疫为理由，把居民的宠物猫狗收集起来“处理掉”或直接杀死。无锡社区上门消毒时发现家中宠物猫，以“一级响应、群众安全”为由直接活埋，未检测、未告知、无替代方案。西安西安大白杨东社区发布通知说，疫情期间全面禁止养宠，要求业主自行处置；违者由公安打狗队强制捕杀并罚款。这种新闻，在国内一搜一大堆。

检视一下我们的成长经历吧。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小时候几乎都有过伤害动物经历。我们灌老鼠，烤蜥蜴，烧鼹鼠……数不胜数。作家野夫曾在《残忍是我们教育的起点》一文中写到孩子们“用各种智慧的方式活捉老鼠，然后将生黄豆塞进其直肠，再将其肛门缝住。黄豆在体内发胀，痛不欲生的耗子在放生后开始疯狂乱窜，闯进它们熟悉的家撕咬同类，一场大模的自相残杀壮观而刺激，比任何毒药更惨绝鼠寰。或者将鼠尾捆上浸透汽油的棉花，点燃后放手，再欣然观看那团狂奔的火球”；还写到他的女儿用一壶开水慢慢倒进小鱼缸，看那些鱼绝望挣扎最后被烫死;最后他写道：“……她只是在重复早期人类的原始野蛮。另一方面，我想起了我在那个边区小镇所度过的粗野童年，想起了我在这个国家所经受的全部残忍教育。”他把这些残忍的原因，归到成长中缺失 “护生、善待生命” 的教育，且成人社会的暴力示范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残忍倾向；而这种教育的结果，让他们长大之后不但对动物残忍，更会把这种残忍推广到同类身上。“我们曾经对所谓剥削阶级的仇恨，似乎也不亚于此。我的故乡有个大地主叫李盖武，在土改时被愤怒的农民装在笼中，架在火上烤死。我们可曾分担那种灼痛，那是怎样一种漫长煎熬的死亡啊。如果再看看我们的刑罚史，了解凌迟和幽闭等等的含义，我怎能相信族类的理性。”

我与一些朋友交流过，为什么我们小时候都对动物那么残忍，最后都会归结到教育的因素上：成人世界很少教导孩子们善待动物。但当我把同样的问题问蒙古族朋友，他们的回答完全相反：“小时候大人告诉我们，一定不要随随便便伤害动物，别说牛马羊那样的大动物要爱护，连小虫子都不能随便打死，比如蚂蚱的腿呀，蝴蝶的翅膀呀，都不要随便拽下来的。“从这一个细节看，我们引以为豪的文化，暴露出野蛮的一面。其实这种对生命的爱护，在古书上也都有的，但是我们的糟粕更多，淹没了。

其实不必人为地虐待动物，在现代化面前，动物本来就生存本来就很艰难了。栖息地被侵占、被割裂：城市扩张、道路和建筑修建、耕地开垦，直接吞噬动物生存空间；道路、围栏等又将栖息地分割成碎片化孤岛，阻碍动物迁徙、觅食和繁殖。环境污染致生境恶化：工业废水和废气、生活污水、农药化肥污染土壤、水源和空气，破坏水域、森林、草原等原生环境，导致动物中毒、食物短缺或失去适宜生存的环境。资源过度开发：过度砍伐森林、过度捕捞、矿产开采等，掏空动物的食物来源和栖息载体（如树木、水域底栖环境），打破生态食物链平衡。人工设施的直接伤害：电网、路灯、玻璃幕墙、高速路等易造成动物撞伤、触电、迷失方向（如鸟类撞玻璃、夜行动物被灯光干扰生物钟）；水利工程（大坝）阻断水生生物洄游通道。外来物种入侵：现代化的交通、贸易加速物种跨区域传播，外来物种抢占本土动物的食物和空间，甚至捕食本土物种，引发生态失衡。气候变暖的连锁影响：工业生产、能源消耗等带来的温室效应，导致全球气温上升、冰川融化、极端天气增多，迫使动物向高纬度 / 高海拔迁徙，部分物种因适应不了环境变化濒临灭绝……

有时，我们开始呼吁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又是多么悲哀的事：那些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命，在受苦，在疲于奔命，而我们甚至都没有投去过一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