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冬韵里的烟火与清欢

吴哥的泛泛而谈

<p class="ql-block">郁达夫笔下的江南冬景,是围炉煮茗的蛰居闲情,是寒郊散步的清朗意趣,是微雨寒村的水墨诗情。而岭南的冬天,却别是一番温润模样,少了江南的清寒,多了几分暖阳的慵懒,伴着西江的悠悠水声,浸着骑楼的烟火气息,还有六堡茶的陈香,在岁月里慢慢熬煮出别样的哲思。</p> <p class="ql-block">岭南的冬,是不疾不徐的。没有北国雪深几尺的凛冽,也少了江南落叶满街的萧疏。冬至过后,西江的水依旧带着几分暖意,波光粼粼地淌过岸边的蕉林与榕树。岸边的骑楼,廊柱斑驳,漆皮剥脱处露出浅黄的木色,却总也挡不住阳光的殷勤。暖阳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骑楼的石板路上,光影交错间,卖马蹄糕的陈阿婆推着小车缓缓走过,竹屉盖掀开一角,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淡淡的六堡茶香,让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阿婆的糕甜而不腻,撒了一把白芝麻,是老梧州人最认的滋味——她总说,马蹄要选西江边上的,蒸出来才够粉够糯。</p> <p class="ql-block">我总爱寻一个晴好的午后,坐在骑楼底下那家叫“望江茶寮”的老铺子里,泡上一壶陈化多年的六堡茶。紫砂壶是旧年在鸳江丽港的旧货摊上淘来的,壶嘴磕去一小块,倒茶时却格外顺手,茶汤不会溅出半滴。茶叶在沸水的浸润下慢慢舒展,茶汤渐渐染上醇厚的红褐,陈香里夹着些许松烟味,入喉温润,回甘悠长。茶寮外,几个老人搬着小凳围坐在一起,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帝女花》,张叔哼得最投入,手里的葵扇摇得慢悠悠,聊着谁家的孙儿考上了梧州学院,谁家的菜心浇了西江的水长得旺,声音里满是惬意。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西江的水汽,还有街边木棉树的清香,不冷,却让人心里泛起淡淡的安宁。茶寮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见我来,总不多话,只默默添上热水,转身去收拾邻桌的空茶杯。</p> <p class="ql-block">郁达夫说江南的冬景是明朗的情调,而岭南的冬,更像是一杯温吞的六堡茶,初尝不觉惊艳,细品却有回甘。你看那西江两岸,芦花虽不及江南的那般繁盛,却也在寒风里摇曳生姿;乌桕树的叶子,红得晚,落得也慢,枝头的红叶与青绿的芭蕉相映成趣,倒比江南的冬景多了几分生机。即便是偶尔落一场微雨,也没有江南寒霖的清冷,雨丝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骑楼的瓦檐上,滴答作响,像是时光的脚步声。这时泡上一壶六堡茶,看着窗外的雨雾氤氲了西江的岸线,远处的渔船泊在江心,船篷上积着薄薄一层水雾,艄公正蹲在船头补渔网,才懂得什么叫“得失俱亡,死生不问”。</p> <p class="ql-block">岭南的冬天,是没有雪的。茶寮阿婆总说:“冬雪不如冬阳暖,热茶胜过寒梅香。”少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邀约,却多了几分“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的想象。但这又何妨?你看那茶寮里的茶客,手中的茶杯热气腾腾,脸上的笑容温暖平和。他们懂得,生活不必追求轰轰烈烈,就像这六堡茶,历经岁月陈化,方能褪去青涩,沉淀出醇厚的滋味;就像这岭南的冬,没有雪的装点,却自有暖阳与茶香相伴,自有烟火与清欢交织。</p> <p class="ql-block">偶尔也会想起郁达夫笔下的江南冬郊散步,想着若是他来到岭南,定会爱上这西江岸边的闲步。沿着江边的小径慢慢走,看江水悠悠,看渔船往来,看岸边的榕树垂下万千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曳。累了,便寻一处石凳坐下,掏出随身带的小茶罐,撮几片六堡茶叶,就着江边的清冽井水冲泡。茶汤初沸,热气裹着茶香漫上来,抬头正撞见夕阳慢慢沉入西江,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连远处的龙母庙檐角,都镀上了一层暖黄。江风拂过,带着水腥气,却不呛人,反而让人清醒。这时才明白,无论是江南的冬,还是岭南的冬,都是岁月赠予的礼物。重要的不是风景如何,而是看风景的心情,是那份在喧嚣尘世里,寻得一隅安宁,品味生活本真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茶寮里的六堡茶依旧温热。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暖意漫遍全身。窗外的骑楼,灯火渐次亮起,卖云吞面的李记铺子支起了锅灶,高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老板扯开嗓子喊:“靓汤滚起——”,隔几条街都听得见。邻桌的阿叔买了一碗,多加了葱花,唏哩呼噜吃得正香。西江的水静静流淌,载着岭南的冬韵,载着烟火与清欢,缓缓流向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