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南的雨季总是来得缠绵,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在这小镇的巷陌间穿行,本是想寻一处老茶馆,听一曲评弹,却在一拐弯处,与那照相馆撞了个满怀。</p><p class="ql-block"> 馆前挂着几件戏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最显眼处,一袭明黄龙袍悬于竹竿之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威严。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我驻足,便笑吟吟地招呼:"老先生,过把皇帝瘾?"</p><p class="ql-block"> 六十多年的人生,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可那一刻,不知是被这烟雨朦胧的古镇蛊惑,还是心底某个沉睡的角落被唤醒,我竟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穿上龙袍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里三层外三层,玉带、朝珠、皇冠,一样样加身。戏袍是化纤的,轻飘飘的,远没有想象中龙袍的厚重。可当那皇冠落在头上,铜镜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苍老的眉眼间,竟真的透出一丝威严。</p><p class="ql-block"> 摊主指挥我摆姿势:"左手扶玉带,右手虚按,目视远方,要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我依言照做。快门响起的瞬间,恍惚间真觉得穿越了。百年前康乾盛世的阳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照在这件廉价的戏服上。我仿佛看见金銮殿上的晨光,听见山呼万岁的声浪,感受到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力。</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幻觉只持续了片刻。</p><p class="ql-block"> 龙袍虽轻,穿在身上却渐渐觉得沉重。不是衣料的重量,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上了肩头。那皇冠箍得脑袋发紧,朝珠勒着脖子,玉带硌着腰腹。更难受的是那种"表演"的感觉——明明知道自己不是皇帝,却要在镜头前扮演皇帝;明明知道这权力是假的,却要在假相中寻找真实。</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读过的史书。那些真正的帝王,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脱下龙袍后感到同样的轻松?他们是否也会在无人处,怀念做个普通人的自在?历史书上的康乾盛世,是万民的盛世,却也是帝王们的牢笼。他们被困在紫禁城的高墙里,被困在"天子"的身份里,被困在千秋万代的期许里。那种孤独,那种责任,那种时刻不能松懈的紧绷,岂是这件轻飘飘的戏袍所能承载?</p><p class="ql-block"> 照相师傅又让我换了个姿势,这次是"批阅奏章"。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持毛笔,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忽然觉得好笑——我这一生,当年教书育人,最大的"权力"不过是给学生打分数;后来虽然做了一个单位的副职,手中的“权力”也不过在招待费发票上签字而已。此刻却要扮演一个决定亿万人命运的君主。这种反差,这种荒诞,不正是人生的隐喻吗?我们都在扮演某种角色,都在某个舞台上过把瘾,最终都要脱下戏服,回归真实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拍摄结束,脱下龙袍的过程竟有些急切。当最后一件中衣落地,换上自己的T恤衫,深深吸一口气,才觉得重新做回了凡人。那种轻松,那种踏实,那种无需表演的自在,远比刚才的"君临天下"更让人心安。</p><p class="ql-block"> 走出照相馆,雨已经停了。古镇的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寻常人家的饭菜香飘了过来。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石桥,笑声清脆。这才是真实的人间,这才是我该在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回望那照相馆,龙袍依然挂在那里,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它等待着下一个过把瘾的人,下一个短暂的"帝王",下一个关于权力的幻梦。而我,已经走远了。</p><p class="ql-block"> 戏袍虽轻,承载着历史的厚重;皇帝梦虽短,却在瞬间读懂了权力的孤独与责任的沉重。过把瘾,终究是过客;真正的帝王,早已化为史书中的陈迹,化为故宫里的文物,化为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p><p class="ql-block"> 脱下皇袍,走在江南小镇的暮色里,觉得还是做个凡夫俗子最好。可以随意地坐在街边吃一碗馄饨,可以跟陌生人闲聊天气,可以在雨中漫步而不必担心"天子威仪"。这种平凡,这种自由,这种无需承载历史重量的轻盈,才是生命最本真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六十多岁的人了,本该早就明白这些道理。可有时候,人就需要这样一次"扮演",需要这样一次"穿越",才能在对比中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那张照片我会留着,不是留恋那个"皇帝"的身份,而是纪念这个顿悟的瞬间——纪念我终于懂得,平凡的可贵,自由的难得,以及,做回自己的释然。</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浓,古镇的灯笼次第亮起。我汇入游客的人流,成为一个普通的背影。这一刻,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王者"——因为我终于统治了自己的内心,终于在这过把瘾之后,找到了归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