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寺

快乐

观音寺的红墙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站在门前，风轻轻拂过毛领，抬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素银镯子。门楣上“观音寺”三字沉静端方，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不是威压，是托住人心的那份安稳。我笑了一下，不是对着镜头，是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心若常来，寺就在脚下。”

那日檐角微翘，风铃未响，可心已先一步跨过门槛。红墙不说话，却把人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句未落笔的诺言。

净清岩的拱门低而圆，像一句未说完的佛号。我与同伴并肩而立，她围白围巾，我穿红衣，灯笼在门下轻晃，光晕在砖缝里游走。拱门不标“观音寺”，可檐角微翘的弧度、门钉的排布、甚至那抹红里透出的暖意，都与观音寺一脉相承——原来不必题名，气韵到了，便是归处。

有时走着走着就懂了：庙不在匾额上，在你放慢脚步的刹那；佛不在高台，在你抬头时，风正穿过耳际那一瞬的清亮。

石栏冰凉，我左手轻扶，右手提灯，灯影在黄瓦上轻轻摇。观音寺的石栏雕着莲瓣与卷草，不繁复，却一笔一划都含着呼吸。我低头看灯里烛火微颤，再抬头，檐角悬着的风铃正无声晃动——没听见声，却觉得心也跟着静了一拍。原来所谓礼佛，未必是焚香叩首，有时只是站在这里，让风穿过衣袖，让光落在眉间，让心松一松。

那石栏上的莲瓣，是匠人刻的，也是时光雕的；它不争新，不惧旧，只静静托住一双双停驻的手。

红墙如旧，墙上刻着“教觀總持 圓融無礙”，金漆微黯，却更显沉实。我合十而立，并非祈求什么，只是觉得这八个字，像一双宽厚的手，把人心里那些拧着的结，轻轻抚平了。毛领软软蹭着下颌，珠串在腕间微凉，那一刻忽然明白：观音寺从不只是一座庙，它是你走累了，愿意停下来合十的那片刻安宁。

字是旧的，心是新的；墙是红的，光是暖的；佛不说话，可你一合掌，它就听见了。

红墙与砖墙相接处，光影分明。我抬手，不是摆拍，是下意识想接住一缕斜照进来的光。袖口黑边衬着红底刺绣，像经卷边角微微卷起的旧痕。墙边悬着几串莲花形挂饰，黑底金线，静默无言。不必诵经，不必问签，就站在这里，看光移影动，心便如古井，照见自己，也照见慈悲本意。

原来最深的修行，有时不过是一束光、一堵墙、一个抬手的念头。

又回到石栏旁。灯笼提得低了些，火苗稳稳地亮着。观音寺的屋檐在身后铺展，黄瓦连绵，红墙绵延，不争高，不抢眼，却把整片天空都衬得澄澈。我笑，是因为忽然觉得：所谓吉祥，未必是金玉满堂，而是提一盏灯，走一段路，知道前面有座寺，门开着，风里有香，檐下有光。

灯不重，心却因此有了分量；路不长，却走出了半生的回响。

侧身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红墙上的“佛”字庄重，枝头枯桠清瘦，可就在那疏朗之间，光漏下来，像一句轻声的应允。我合十，不是向外求，是向内认——认得自己本就具足的静气，认得这人间烟火里，原就藏着菩萨低眉的温柔。

佛字不语，枯枝不争，光却年年如约而至，像一种不声张的慈悲。

再近一点，几乎要触到金色瓦片的边沿。瓦上霜痕未消，阳光一照，竟泛出细碎银光。我仍合十，心却轻快起来。观音寺从不拒人于千里，它就在这儿，红墙不语，黄瓦不言，只等你提灯而来，或空手而来，它都接住。

——走了一圈，灯没熄，心没沉，红墙依旧，檐角如初。原来所谓朝圣，不过是让脚步慢下来，让心空出来，让观音寺的风，吹一吹你额前的发。

风过处，檐角微颤，心也微颤；

红墙在，寺就在；

你在，光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