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枕水鹞落坪</p><p class="ql-block"> 八月的暑热,真是有点儿不讲道理。人像焖在釉罐里,连骨头缝都沁着一层甩不掉的黏倦。窗外的光晃得人直发晕。</p><p class="ql-block"> 我想逃离。于是,“鹞落坪”便直击心底。念头这东西,生了根便再也摁不住。方向盘一转,车子便径直岳西,一头扎进那连绵的、墨染似的山影里。</p><p class="ql-block"> 山路确是缠绵。一圈一圈,仿佛是群山慵懒盘绕的发辫。车窗渐渐敞开,灌进来的不再是燥气,而是风——凉的、软软的风,混杂着山林树叶的清气,与新翻泥土的微腥。心里那把无形的火,就这么一寸一寸,被这风、这绿,轻轻地揩拭着。</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地头才晓得,这深藏的福地,并非独我一人的秘境。小镇人影安然流动,几家稍齐整的客栈,檐下都静静悬着“客满”的木牌。我索性顺着蜿蜒的小路往上寻,在半山腰一户人家的三楼,安顿了下来。一间小屋,只容一床、一桌、一椅,灯泡的光是柔和的淡黄。洗漱要去走廊尽头,山泉水凛冽澄澈,畅快地淋下,旅途的尘埃与浮躁,瞬间便顺着水流,消散无踪了。夜里躺在洁净的床铺上,能听见楼板下隐约的、安稳的走动声,和窗外那无边的、细密的虫鸣。它们不吵,只稳稳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人温柔地、妥帖地,笼进这大山沉静而均匀的呼吸里。</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总存着点寻幽探静的心思,第二日一早便又信步下山。不想在镇子边缘,竟遇见了它——一栋临河的小楼宾馆。推开二楼房间的木窗,哗啦一声,一条小河,活生生的,正贴着窗根流过。那水声啊,饱满的,清亮的,一刻不停,仿佛自天地开辟以来就在那里欢唱。我几乎是怀着感激,立刻定下,付了一周的房钱,像怕这水声会被旁人先得了似的。房间敞亮,热水丰沛,人这才算彻底地舒展开,能好好地、深深地喘一口匀净而甘甜的山气了。</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便慢得如同河底被水流摩挲得温润的石子。清晨沿水踱步,看早起的妇人用木杵捶打衣衫,水花溅起,碎成转瞬即逝的虹霓。午后,搬把竹椅在穿堂的廊下,看光影在脚边一寸寸移动,山风毫无阻隔地穿过堂屋,带来满袖竹叶与野花的混合清气。黄昏踱去相熟的农家,看主人家从屋后摘下还带着露珠的青菜,猛火,重蒜,炒出一盘油亮亮的碧绿;土鸡炖的汤,澄黄喷香,热气里都漾着厚实的丰足。夜里是舍不得关窗的,枕着那潺潺不绝的、丝绸般的水声入眠,连梦境都被浸润得清凉而绵长,仿佛自己也融成了这山水间一缕自在的夜气。</p><p class="ql-block"> 人是安逸了,心便舒展,生出些美好的贪图。一日,我坐在河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上,对着小镇说:“这儿啊,若是能有家像样的小饭馆便好了。不用大,几张桌子,能把这时节的野菜、山菌,做得原汁原味。再有个小小的影院,咱三三两两便有了静处。若是……若是路边再有个朴拙的驿站,让人来得安心,去得从容,能停下脚步细品光阴,就更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说着这些话,眼前浮现的却是第一晚在山坡小屋,从那扇小窗望出去的月光——清清薄薄的,被黝黑的山影剪得支离破碎,却又异常完整而皎洁,美得令人屏息。我并非想要这里变成山外的模样。我只是觉得,若能多一点点这般不着痕迹的妥帖与便利,或许就能抚慰更多如我一般寻凉而来的倦客,让他们不必总是悬心于俗世的琐虑。那样,他们或许就有了更从容的闲情,往更深的山坳里去,去看一座藤蔓缠绕的古桥,去访一个只剩炊烟与犬吠的村落,真正走入这大山宁静的脉搏与心跳里。</p><p class="ql-block"> 我离开的那天,阳光金晃晃的,后备箱被山里的情谊塞得满当而温暖。三捆笋干,是农家自己晒的,金黄蜷曲,紧紧锁住了阳光的甜香。两斤新炒的茶,叶子乖巧地蜷着,仿佛守着一整片山峦的春意,只待滚水唤醒。路过集市,忍不住买了个敦实的玻璃坛,又挑了最嫩的豆角,借了店家的盐与红椒,一层层铺进去,当场腌上了一坛“山间岁月”。这些有形有色有味的“馈赠”,被我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车厢里。它们不再是简单的风物,而是鹞落坪慷慨赠予的一部分光阴与滋味,将要跟我一道,穿越蜿蜒的山路,回到我那城中去,成为对抗溽暑的、带着山魂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车上,竟落了雨。刮雨器在眼前左右摇摆,划出一片清晰的扇形,旋即又被雨水模糊。在这规律的声响里,我忽然清晰地想起了推开那扇河畔小窗的刹那——清凉润泽的水汽扑面而来,哗哗的声响盈满耳廓,一颗悬浮不定的心,咚的一声,落在了实处,熨帖无比。原来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所寻觅的,有时不过就是一窗可以安心谛听的流水,几夜可以沉睡无扰的酣眠,一份被自然全然接纳的安宁。而鹞落坪给予我的,远比这还要丰厚。它不仅洗去了我一身的暑热与疲惫,更在我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清凉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至此,我已晓得,在往后无数个被空调的恒温包裹的、喧嚣的夏日里,在山的另一边,水还在不舍昼夜地流着,风还在连绵的竹梢上走过,那些简单、真实、带着生活本身醇厚滋味的清凉,一直都在。它不必成为喧嚣的风景,只沉静地在那里,生长着,流淌着,等待着,被一颗需要浸润的心发现,被一个寻找安宁的旅人,满怀感激地,带进长长的一生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