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川散记36II由来名位输勋业

明蜜

我和郑老师带着被泰国游人温暖相拥的小确幸，辞别了三国文化氤氲的锦里，踏入锦官城外，成都武侯祠便在古木葱茏间静静伫立。

我们走出锦里，几经辗转，便踏入了古柏森森的武侯祠地界。

汉昭烈庙前，两尊红砂石石狮巍然伫立，迎送往来游人，这是六百年前成都工匠从深山采料、精心雕琢的杰作。旁侧大树下，启功先生题写的“三国圣地”巨石格外醒目，引得我们这两位三国迷上前合影，以寄朝圣之忱。

庙中石碑旁早已围满游人，我们亦移步近观，正是武侯祠的镇馆之宝——唐代《蜀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此碑碑文为唐代七朝元老、四朝宰相裴度所撰，他遍稽史料，落笔成文，字字句句皆盛赞诸葛亮的高风亮节与文治武功，称其兼具“事君节”“开国才”，深谙“立身之道”“治人之术”，是千古难遇的贤相。碑文尤为推崇诸葛亮的法治思想，记马谡失街亭后伏法，临刑泣而无怨；李严、廖立遭削职流放，却心服口服，闻诸葛亮病逝噩耗，皆悲痛欲绝，或泣或殒。整篇碑文辞切情真，文笔酣畅，百读不厌。其字为大书法家柳公权之兄柳公绰所书，刻工则是名匠鲁建，文、书、刻并称三绝，故此碑亦名“三绝碑”。

立于碑前，诵读千年前裴度的笔墨，众人心中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神情愈显虔诚。我亦情不自禁忆起诸葛亮《隆中对》中的远见卓识：“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遥想先生未出隆中，便已运筹天下；出仕之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份赤诚与智略，流芳千古，令人动容。

赏罢“三绝碑”，我们移步汉昭烈庙。殿前石像旁的香炉内，几炷清香袅袅，青烟萦绕。步入殿中，蜀汉昭烈帝刘备的塑像端坐正中，头戴皇冠，身披黄袍，两耳垂肩，唇若涂脂，左手持卷，右手扶膝，仿佛仍在沉思兴复汉室的宏图大业。正殿东北角，立着刘备之孙、刘禅之子刘谌的塑像，《三国志》载其宁死不降的气节，塑像手中长剑寒光凛凛，尽显傲骨。另一侧则置一段朽木桩，据说此处原是后主刘禅的塑像位，后因世人诟病其投降归魏、乐不思蜀，遂将其塑像移除，代之以朽木。于我而言，刘禅为刘备之子是既定史实，不该因主观褒贬被轻易抹去；况且他在位四十余载，亦是两千多年封建皇朝在位最久的君主之一，绝非一段朽木所能替代。其降魏，实因邓艾偷渡阴平的奇袭逼至绝境，彼时蜀汉军事实力与士气皆处绝对劣势，若执意抵抗，无非是君臣将士全军覆没，更恐邓艾屠城，令满城黎民遭殃。而刘谌宁死不降的气节虽可歌可泣，然亲手斩杀三子的举动，终究太过残忍。

东偏殿中，关羽塑像威风凛凛，丹凤眼，卧蚕眉，长髯拂胸，身侧青龙偃月刀似仍凝着战场血色；西偏殿内，张飞塑像气势如虹，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丈八蛇矛的锋刃上仿若还沾着当阳桥头的寒霜。廊下，二十八宿武将石像沐着淡淡暖阳：常山赵子龙银甲白袍，似能听见长坂坡上的马蹄声疾；黄忠、马超、姜维诸将塑像各具风骨，尽显蜀汉英豪之姿。

行至据说是岳飞手书的《出师表》前，诵读“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又念及“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诸葛亮的耿耿忠心，直抵人心，令人深深动容。

“丞相祠堂何处寻？”从刘备殿出来，拾级而下穿过二门，门楣上“明良千古”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取明君良臣，千古垂范之意，明君即刘备，良臣便是诸葛亮。

怀着虔敬之心，我们来到蜀汉丞相诸葛亮的静远堂，堂内檀香阵阵，沁人心脾。“静远堂”之名，取自诸葛亮《诫子书》中“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堂中，诸葛亮塑像头戴纶巾，手执羽扇，身披鹤氅，仙风道骨，令人肃然起敬。我情不自禁轻声吟起杜甫的《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吟罢，双手合十，既敬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才智与品德，亦叹其北伐未竟、功业未成的遗憾。

诸葛亮塑像两侧，分立其子诸葛瞻、其孙诸葛尚的塑像，二人皆为蜀汉捐躯，满门忠烈。望着塑像，《三国演义》中赞颂二人的诗句涌上心头：“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诸葛一门，祖孙三代忠义传家，可歌可泣，感天动地，千古流芳。

武侯祠中，还有一副家喻户晓的“攻心”联，道尽治蜀智慧：“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上联令人忆起诸葛亮《出师表》中“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七擒七纵孟获、以德服人的苦心；下联则让人念起金戈铁马岁月里，先生挥泪斩马谡、严明法度的抉择。对联上方，“名垂宇宙”四字高悬，看似夸张，却道尽后人对诸葛亮的极致敬仰。陆游一句“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更是对诸葛亮与《出师表》的千古定评。世人对诸葛亮亦有诸多评说：有人言其北伐连年用兵，耗损蜀汉国力，成果寥寥，加速了蜀汉衰亡；有人说他事必躬亲，致使下属缺乏历练，酿成“蜀中无大将”的人才断层；亦有人评其“谨慎有余，冒险不足”，各执一词，各有见地。

我们亦前往三义庙瞻仰，这座专祠为纪念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而建。桃园结义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不太现实，却凝着千古兄弟情义，三义庙也因此成为民俗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载体。庙中，我们与身着三国将军服饰的工作人员合影，合影毕，他们还赠予我们香包，情意殷殷。

诸葛亮殿西侧，便是刘备的惠陵，由诸葛亮亲选吉地营葬，《三国志·先主传》载：“八月，葬惠陵”，据说陵中还合葬着刘备的甘、吴二位夫人。只是前往惠陵的游人寥寥，我们亦未前往。于我个人而言，刘备的仁善之中，似藏着几分伪饰：为夺益州，对同宗刘璋背信弃义；借荆州而久不归还，致吴蜀失和；为报关羽之仇，感情用事发动夷陵之战，终致惨败；更有危难之中数次抛妻弃子，及“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言论，皆为世人诟病。

实则武侯祠本是汉昭烈庙的一部分，这座君臣合祀的祠庙，在全国独树一帜，千年以来，静静见证着刘备与诸葛亮之间深厚的君臣情谊。

此行观祠，亦有一趣：供奉刘备的汉昭烈庙，建制规模远胜于其后的武侯祠，雕梁画栋，更显气派，然人气却远不及诸葛殿，想来倒应了“喧宾夺主”这个成语。

走出武侯祠大门，回身回望，千年时光仿佛都凝于此地，化作永恒。古柏依旧森森，祠宇默然伫立，它承载的不仅是一段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话，更蕴藏着世代相传的中华智慧，与刻入骨髓的忠义风骨。曾有名人游武侯祠后题诗一首，道尽此间深意：“门额大书昭烈庙，世人都道武侯祠。由来名位输勋业，丞相功高百代思。”名分地位终是浮云，唯有不朽的功勋与赤诚的初心，能深植人心，跨越千年，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