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风景

梦想

<p class="ql-block">老家的砖墙还立着,斑驳里透着旧时光的呼吸。我站在那儿,手轻扶着墙,像小时候踮脚够屋檐下的风铃。那扇圆窗后的老建筑,如今改成了小书屋,窗框上还留着我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红羽绒服裹着身子,不单是御寒,更像是把年少时那团火穿在了身上——风一吹,衣角微扬,仿佛一松手,就能飞回从前的巷口。</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湖面浮着薄雾,栈道是老木头铺的,踩上去还咯吱作响,像极了爷爷修船时哼的小调。我裹着长款红羽绒服站在那儿,看对岸的白墙黛瓦在灰天里静默,几栋新起的楼也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只陪着老屋一起呼吸。老家的风景,从来不是非得鲜亮夺目;它就在这阴天的湖光里,在木头的旧味里,在你愿意多停一会儿的片刻里。</p> <p class="ql-block">书架是老家祠堂边新搭的“文化角”,红墙作底,书脊上全是熟悉的书名——《山乡巨变》《平凡的世界》,还有我初中时抄过整本的《飞鸟集》。我伸手点着一本,指尖沾了点灰,却没擦,像怕擦掉了某段被翻旧的岁月。书不是摆设,是乡亲们借走又还回的,扉页上还留着铅笔写的“李婶借,腊月廿三还”。</p> <p class="ql-block">那面书架墙是村口小广场新绘的,画着《红楼梦》《谁是最可爱的人》,也有本地老教师写的《鹿山记》。我笑着指给邻家孩子看:“这本讲的,就是咱后山那条溪。”孩子仰头问:“溪还在吗?”我点头:“在,水清得能照见你眼睛。”——老家的风景,是字里行间流出来的水,是画里长出来的根。</p> <p class="ql-block">砖墙上的标语是年轻人刷的,“我在鹿山很想你”“新生活,笑一个”,红漆还没干透,就引得阿婆们驻足念叨:“这字写得比我家春联还精神!”我竖起拇指,不是为标语,是为那股子不遮不掩的热乎劲儿——老家从不把思念藏进抽屉,它就写在墙上,晒在风里,等你路过时,轻轻一碰,就暖了心口。</p> <p class="ql-block">木牌是村委挂的,刻着“鹿山茶寮·歇脚处”,我伸手摸了摸那温润的榆木纹,底下还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来时叮当一响,我忽然记起小时候,爷爷总在这儿等我放学,手里攥着半块冰糖,笑得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整条山溪的光。</p> <p class="ql-block">木质台阶是老祠堂前的,青灰瓦片铺在脚下,我坐在那儿,手里的黄布包里装着刚蒸好的艾粿。隔壁阿公摇着蒲扇走过,说:“这台阶,你爸小时候摔过三回,现在倒坐得最稳。”我笑,把粿掰开一半递过去——老家的风景,是台阶的弧度,是瓦片的凉意,是递出去又接住的那一点温热。</p> <p class="ql-block">橙墙上的煤油灯壁画,是返乡美院学生画的。我站在灯下,肩挎黄包,影子被拉得老长,叠在那盏画出来的光里。小时候,全村就两盏煤油灯,一盏在村小,一盏在赤脚医生家。如今灯灭了,可光还在墙上,在人眼里,在记得它的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那面橙墙还画着老绣娘的手提包,蓝布底,银线绣的石榴花。我扶着壁画上的包带,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颜料——像摸到了外婆压箱底的嫁妆匣子。包里没装金银,装的是她教我穿针时说的一句话:“线要拉直,路才走得正。”</p> <p class="ql-block">墙上的标牌又换了一批,“我在虎头山很想你”底下,新添了“鹿山腊味·冬至开售”。我攥着羽绒服拉链笑出声——老家的想念,从来不说空话;它就腌在腊肠里,晒在竹匾上,等你回来,切一片,油亮亮地铺在白米饭上。</p> <p class="ql-block">栈道尽头是条老河,水慢,船少,但桥墩上还留着我们刻的“李大牛到此一游”。如今他儿子在桥头开了家咖啡馆,招牌是手写的,墨迹未干。我穿红衣站在栏边,看水把两岸的旧屋与新店,一并揉进粼粼波光里——老家的风景,是水记得所有来路,也容得下所有去向。</p> <p class="ql-block">书架壁画挪到了村口小公园,藤蔓爬上了边框,书脊间停着一只麻雀。我指给孩子们看:“这本讲种茶,这本讲修桥,这本……讲怎么把老屋的瓦,一片片掀下来,又一片片盖回去。”他们仰着脸问:“那盖回去的,还是老屋吗?”我摸摸他们头发:“是啊,连瓦缝里的青苔,都是从前那棵。”</p> <p class="ql-block">老家的风景,不在远方,就在我扶过的砖、摸过的木、指过的书、笑过的墙里——它不声张,却从不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