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化江畔木棉红

愈明

<p class="ql-block">  2月4日,时值马年立春日。循着春的讯息,自驾奔向海南昌化江畔,赴一场炽烈如火的木棉之约。</p><p class="ql-block"> 海南的立春,当如内地的立夏。太阳的热烈,夏日的温度;原野葱绿,木棉花开,短衣薄裤,给人的是一种暖暖的爽朗。</p><p class="ql-block"> 从西海岸的沿海高速昌江县境内的叉河路口下高速,便进入五指山脉的霸王岭国家森林公园的旅游公路,昌化江木棉观景区正好在同一路线。</p><p class="ql-block"> 路,整洁而宽坦,穿森林,过村庄,向霸王岭山里蜿蜒延伸。道路两旁一蓬蓬、一簇簇的三角梅,探出篱栏,爬上山坡,浓紫的、降红的、水粉的,挤挤挨挨,织成一条流淌的、喧嚷的彩绸,车子便像在彩绸里滑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放眼车窗外,青峰秀峦,山高林密,田园农舍,炊烟袅袅。山坡上,田埂上,农舍房前屋后,火红的木棉花,这里一丛,那里一团,像是天上仙女打翻了胭脂盒,又像是这土地自己耐不住这暖冬的岑寂,从胸膛里呵出几口温热的、带颜色的气息来。那红不是桃花的轻佻,也非牡丹的富贵,是有些沉、有些钝的,防佛在朱砂里调了些铁锈,在热血里掺了些黄昏,看得人心里蓦地一静,又随即一烫。</p> <p class="ql-block">  转过几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火红的大道。道路两边成排的木棉树高大挺拔,盛开的木棉花火红火红的,如一棒棒火距,映红了天空,映红了大地,也映红了游人们的脸庞。</p><p class="ql-block"> 走近木棉树,才看清它的模样。枝杆是极倔强的,向天空里斜刺着、虬结着,灰白的树皮粗砺得如铠如甲,全无一般花树的柔媚姿态。可就在这铁树银钩的枝头,花,却毫无顾忌的炸开了,没有一片绿叶作陪衬,光秃秃的枝头上,尽是累累的、饱满的花朵儿,像是一盏盏厚墩墩的红瓷酒盅,仰着脸,承接着这南国过于慷慨的阳光与天风。</p> <p class="ql-block">  一阵轻风拂过,“噗、噗”声声,有木棉花朵从高高的枝头坠了下来。不是花瓣片片飘零,而是整朵的,浑圆的,带着分量,直截了当的砸向地面。我拾起一朵,托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接住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火烈鸟儿。仔细端祥,花瓣儿肥厚,含着蜡质的光,边缘晕开些橙黄,越到花心,那红便越沉,成了凝着的、化不开的绛紫,像一颗心燃烧到极处,剩下来的那点沉甸甸的结晶。此刻觉得:这花朵的坠落,不是飘零,是陨落;这红,不是娇媚,是血性与丹心。它连告别,都是这般斩钉截铁,不容你伤情,只让你心头一震,生出些肃然敬意。怪不得古人称它为“英雄花”。</p> <p class="ql-block">  继续向前,便来到昌化江木棉花观赏码头。推开车门,前方的小山头上一块大石壁上“昌化江畔木棉红”的几个红色大字特别耀眼,山头下便是昌化江木棉观赏码头。近处是一个小型停车场,小商小贩商铺林立,水果及地方土特产商品琳琅满目。游人如织,一派繁荣景像。</p> <p class="ql-block">  转过山头,几十步,便到昌化江观景台。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像一幅刚刚润色完成的青绿山水画卷,正徐徐铺展。远山是深深浅浅的翠,一层叠着一层,向着天际绵延起伏,仿佛大地温润的呼吸。昌化江便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臂弯里,江水澄澈如一块巨大的碧玉,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收纳了整片天空与山峦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最灼目的是对岸那一片火红的木棉花林,花开的是那样热烈,像一片安静燃烧的火焰。那一抹抹鲜红倒影碧水中,被柔波轻轻摇曳,化成一片流动的、朦胧的胭脂色的锦缎。</p> <p class="ql-block">  花和树的影子倒映在江水里,于是乎,水上水下,便燃起了两重火焰。风是极轻的,水波是微漾的,那水底的火焰便也跟着摇曳,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分不清哪一树是真实的热烈,哪一树是虚幻的痴梦。</p><p class="ql-block"> 近处,画舫泊在古朴的栈桥边,为这自然之景添上一抹人间烟火气的注脚。而最触手可及的,是眼前这几树木棉。拳头大的花朵就在枝头昂然绽放,近得能看清花瓣厚重的质感与挺拨的花蕊。它们红的那么真切,那么滚烫,仿佛能听见生命在春光里噼啪作响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山是沉静的底,水是灵动的脉,花是蓬勃的诗。这一刻,天地、碧水与生命的赤红,就在这江畔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  江面偶有几只白鹭,疲伶伶的影子,从江面低低掠过,翅尖仿佛要撩动那水里的红,却又倏地远了,只留下几痕淡淡的、银灰色的思绪。</p><p class="ql-block"> 江水是静的,静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沉沉地绿着,倒映着两岸苍苍的蒹葭与天上的悠悠流云。忽然,一只小船不知从哪个水湾里悄然转出,船尾拖着一束放射状微波细浪。它来的那样静,那样从容,仿佛不是划过来的,而是从江底沉睡的旧梦里,缓缓浮上水面的一缕诗魂。</p><p class="ql-block"> 这船、这水,还有这山、这花,这悠悠荡荡的时光,仿佛在告诉你:真正的诗意,从来不必找寻,它就在这无心的相遇里,在这静静的、永恒的荡漾中。</p> <p class="ql-block">  阳光射在江面,光线变得绵长而温柔,给江面、山峦,都镀上了一层紫红的色彩。那原本炽烈的红,此刻融进了些暖色的调子,显得愈发醇厚和安宁。江面干净的一点水气都没有,对岸的山峦更显幽深,轮廓也柔和了。一切颜色与线条,都在这春日里达到了奇妙的和谐。那是一种盛宴将歇、余韵未绝的静美。</p> <p class="ql-block">  码头上游人渐渐多起来。我下到码头沿江边步道慢慢品味这绝美的景色。木质步道像铺在江边的一匹褚红的飘帶,我如在这山水间、红花中飘逸,心情格外爽朗。</p><p class="ql-block"> 正凝神间,一阵风从江面掠来,面前满树的红焰便“呼”的一下摇晃了起来。那不是弱柳扶风的摇,是旌旗猎猎的摇,是筋骨毕露的、蕴含着力量的摇。几朵木棉花乘着风,洒脱的“嘭”的一声掉在栈道上,像些鲜红的降落伞,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那景像是惊心的。还有些花朵儿从容地、赴死般地,扑向碧绿的江水里。</p> <p class="ql-block">  风阵阵的吹来,一些花朵儿断断续续的掉入江水,江边的水被它们一点一点地染红了,这里一朵,那里一片,悠悠地打着旋,仿佛天地间正举行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献祭。流水载着它们,不疾不徐地向西去,那红便在碧蓝的江面上,拖出一道道转瞬即逝去的、旖旎的霞痕。</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落红逐水的画面,心里那点因光阴流逝而起的薄薄的怅惘,竟不知不觉地被一种更浩大的情绪所取代。</p> <p class="ql-block">  我在想,这满江的流红,哪里是终结呢?分明是一场奔流不息的奔赴。鲜红的花朵它们从枝头跃下不是萎落尘泥,而是乘了江水这匹无尽的青骢马,去更远的、我目力不能及的地方,继续完成它们红着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来,脚下这片土地,眼前这条江水,它们不也正像一株巨大的、立在南国海岛的木棉么?千百年来,它开着火红的花蕊,开着琼州烽烟,开过帆影渔歌,开过橡胶与椰林。而如今,它又迎来一次全新的、灼灼的绽放。</p> <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我该返程了,这场炽烈的木棉之约却余味不绝,令人留恋不舍。</p><p class="ql-block"> 远山,江水,在西去的阳光逆射下,有些苍茫了;木棉花反射着太阳的光晕,看不真切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红着,燃烧着。就像我知道,这片被木棉花守望着的土地,它的春天,正随着那浩荡的江涛,磅礴而来,势不可挡。</p><p class="ql-block"> 那木棉花的红,是永远不会凋谢的。它已从枝头,落到水里,流到了这片土地的血液里,也流进了像我这样,一个偶然的过客的、澎湃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