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还是读小学三年级时的一天傍晚时分,电闪雷鸣过后,紧接着蚕豆大的雨点便铺天盖地砸下来,倾盆暴雨整整下了一夜。在我们江西,鄱阳湖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大地之上,彼时庐山脚下的鄱湖尚未到丰水期,老港旁的一片滩涂,湖水未涨,湿地特有的风貌尽数展露,这里又叫“马尿湖”,大雨过后湖水猛涨,雨停歇,湖水迅退,所以湖滩上的没有来得随水而去的鱼获物。真是目不暇接,到处都是。这时一群特殊的捉鱼人,下面就简称“赶海人”,便成了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风景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麻麻亮我便跟着“赶海人”踏着晨露起身。他们裹着简易的水衣裤,蹬着及膝的高筒胶靴,手里提着小桶、网兜,脚步坚定地走向滩涂边,这时还看到有拿电筒的人早早就来了。岁月在他们脸上刻满沟壑,那是与鄱阳湖风雨同舟的勋章,可眼神里始终燃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像滩涂上未熄的电筒那点星光亮得很。</p> <p class="ql-block">我家背后是一片滩涂,它靠近老港,滩涂边上一条被雨水冲刷成的沟槽,里面冲上水的鱼儿密密麻麻,特别是鲤鱼众多,人们用网掏手抓。刚退去的水在滩涂上还带着湿润的气息,“赶海人”一踏进去便立刻进入状态。他们弓着腰,目光如炬地在泥滩上搜寻——对他们而言,这片滩涂就是个藏满惊喜的宝库,每个小水洼、每处泥坑都可能藏着宝贝:来不及随水退去的小鲤鱼、鲫鱼和言鱼……,还有继续扭动身子向上爬的小鱼小虾,全搁浅在湿地的水沟或草丛里,成了大自然悄悄递来的馈赠。时不时还有成群的鸟儿低空掠过,争着啄食身边的“战利品”,翅膀扑棱的声响混着鱼虾的蹦跳,成了滩涂里最热闹的插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你瞧滩涂里的老“赶海人”,经验老道得像本活字典。忽然他脚步一顿,眼睛死死锁住一处泥滩,跟着缓缓蹲下,手指轻巧地扒开湿润的泥土,没一会儿,几只肥美的言鱼就被他从泥洞里“揪”了出来。言鱼张着大嘴扭动着身体,却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里乖乖就范。他利落地将鱼丢进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漾着满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年轻的“赶海人"则像刚离弦的箭,浑身是劲。他们在滩涂上奔跑着,追逐那些滑溜溜的鲫鱼。动作快得像阵风,一会儿扑向这边的石缝,一会儿又转向那边的湖草丛——鲫鱼总爱躲在这些地方,没被抓住的便“嗖”地窜出去,溅起一串泥水。就算不小心摔在泥滩上,弄得满身泥点像幅抽象画,他们也只是咧嘴一笑,爬起来继续追。在他们眼里,这哪是简单的赶海?分明是和湖水的嬉戏,是对生活的热辣告白。</p> <p class="ql-block">除了鱼虾,“赶海人”还会寻那些藏在泥里的贝类。他们握着特制的小耙子在泥滩上刨着,每挖到一只,便会扬起胳膊欢呼,那兴奋劲儿,像捡到了稀世珍宝。这些带着湖泥清香的贝类,是鄱阳湖给的馈赠,也是日子里实打实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午时分,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烤得滩涂发烫。“赶海人”找了处草丛岸边遮阳,围坐在一起歇脚。你一言我一语,讲着各自的收获,说着赶海时的趣闻,谁差点被滑溜溜的鱼儿“骗”了,谁抓到的鱼儿又肥又大……笑声混着湖风,在滩涂上荡开,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满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可“赶海人”的日子,从不是天天都能满载而归。有时忙活一整天,桶里也就寥寥几只小鱼虾。但他们从不唉声叹气,抹把汗就说:“湖里有湖里的性子,明天准有好收成。”因为他们懂,鄱阳湖是母亲湖,她有自己的节拍,给的馈赠从不会缺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时,“赶海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往家走。他们的身影被余晖拉得很长,在滩涂上投下晃动的剪影,竟比远处的庐山还要挺拔。他们是鄱阳湖最忠实的伙伴,守着这片湖,也守着一辈辈传下来的生活。滩涂的泥沾在裤腿上,像给他们镀了层大地的底色;桶里的鱼虾蹦跳着,是日子里最生动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群鄱阳湖的“赶海人”,以湖为家,与水共生。每逢春夏之交,湖水未涨、遇上暴风雨后的退水期,他们总会准时出现在滩涂,后来我也成了“赶海人”,只要遇上恶劣天气湖水未涨前,经常到湖区转悠。这不是什么“寻求刺激”,而是与母亲湖的约定,是用双手捧起生活的热忱。他们的脚印印在滩涂上,被水冲平了又被新的脚印覆盖,它像一首写不完的诗;他们的笑声落在湖面,随波逐流,成了鄱阳湖最悠长的歌谣。人与自然的和谐,从不是课本里的句子,它就藏在“赶海人”弯腰拾贝的瞬间,藏在桶里蹦跳的鱼虾中,藏在这片湖与这群人相互依偎的岁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