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边除夕夜的儿时记忆（散文诗）

游民

火盆边除夕夜的儿时记忆（散文诗）

这盆火还在燃烧着。

它从记忆最深的暗处，从砖缝与木纹的肌理里，从五十多年前某个冬夜呼出的白气中，一路蔓延过来，舔舐着今夜玻璃窗外无声飘落的、城市的雨。我将手虚虚地罩向暖气片，那均匀、驯服的热力，却怎么也叠合不上掌心深处，那一簇木炭灼痛而活泼的颤抖。原来，人走的再远，身上总背着一盆火；年岁再厚，除夕这一夜，总要被那盆火，映回最初的容颜。

于是，我又看见了那间幽长的瓦屋。岁月将它压得像一枚风干的果壳，而除夕夜，是它一年一度被温情涨满的时刻。暗，是那屋子恒久的底色。白昼的光，从几片亮瓦吝啬地漏下，在泥地上印出几块游移的、恍惚的光斑。可到了除夕，那暗便被一种更醇厚、更权威的光明驱散了——是火。肖家爷爷从墙角拾起那个坑坑洼洼的旧搪瓷脸盆，盆沿的蓝釉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沉默的黑铁。他放入引火的松针，架上劈得极细的柴，一根火柴划亮，“嗤”的一声，一团暖烘烘的、毛茸茸的桔红，便在盆底诞生了。渐渐地，松木的油脂渗出，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带着松香味的火星，像一群受惊的金色飞虫，倏地窜起，又在触及屋梁前温顺地熄灭。火，成了这屋子唯一跳动的心脏。光，是黏稠的、有重量的，它将围坐的人影拉长，投在身后的板壁上，人影晃动着，巨大而安详，仿佛祖先们无声的守护。

我们几兄弟，像一群畏光又趋暖的幼兽，挨挤在火盆边。身上的新衣，是母亲用积攒的布票换来的斜纹布缝制，浆洗得硬挺，摩擦着皮肤，发出好听的、属于“新年”的窸窣声。这新衣让我们拘谨，又忍不住暗自欢喜。而真正的魔法，在肖家奶奶那双枯瘦却灵巧的手中。她端来一个粗陶碟子，里面盛着炒得焦黄的碗豆与胡豆，间杂着几颗饱满的花生。豆子在热锅里滚过，带着焦壳的香，抓一把在掌心，烫乎乎的，是实在的富足。我们小心翼翼地嗑开，豆仁的清香便在齿间弥漫。这香，朴素至极，却与木柴的烟霭、炭火的暖息、老屋的潮气，混合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名为“年”的气息。

然而，味觉殿堂的君王，是那一大盘腊味。肖家爷爷从梁上取下珍藏的竹篾笼，取出黝黑发亮的香肠与蜡黄晶莹的腊肉。它们经过秋日的盐霜、冬月的风与时间耐心的啃噬，早已脱胎换骨。肖家奶奶将腊肉香肠洗尽煮熟后，在案板上细细地切，刀锋过处，肥肉变得透明如琥珀，瘦肉泛着暗红的、沉郁的光泽。那香气是霸道的，带着松柏枝烟熏的桀骜、花椒粒埋伏的微麻，以及阳光与风沉淀下来的、难以言喻的厚重，瞬间便盖过了所有，充盈了整个空间。它不再仅仅是食物的香，而成了丰饶的图腾，成了对整整一年辛劳最隆重的加冕。

仪式的高潮，属于肖家爷爷的酒。他那只锡酒壶，壶身被摩挲得温润，映着火光，像一块暗沉的玉。他将壶倾侧，一道清冽的细流注入，酒香凛冽，一下子劈开了周遭温吞的暖香。他把酒壶放在炭火边沿，让那蓝幽幽的火苗耐心地煨着。然后，是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动作：他拿起筷子，不疾不徐地夹起一片腊肉，肥瘦相间，边缘微卷，先在空气中略一停滞，仿佛让那热气稍散，然后，稳稳地探入手边那只土陶碗里。碗中是半碗深色的醋。腊肉浸入，只一沾，便提起——并非浸透，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醋的酸冽，立刻与腊肉的丰腴短兵相接。爷爷将肉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端起已温好的酒，啜饮一小口。喉结滚动，一声满足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着酒气，悠悠地散在暖暖的空气里。

我们也得了恩赏，可以夹一小片腊肉，学着样，在醋碗里轻轻一蘸。醋的酸，先声夺人，刺激着唾液奔涌；紧接着，腊肉那复杂而雄浑的咸香、油脂的润、烟熏的野，便浩浩荡荡地弥漫开来，将那股酸稳稳托住，化合成一种圆满的、令人心悸的滋味。爷爷有时兴起，用筷头在酒盅里一蘸，递到我们嘴边。“尝尝，男娃儿总要识得酒味。”我们伸出舌头，怯怯地一舔，一股灼热的、带着粮食魂魄的辛辣，便如一条火线，从舌尖直烧到心底，辣得我们挤眉弄眼，咳出声来。爷爷便哈哈大笑，皱纹在火光里舒展成金色的菊花。那辣，是一种启蒙，关于人间滋味的纵深处，关于父辈们用以抵御寒冬与艰辛的、那股烈性的暖流。

守岁的时光，便在这嗑豆声、咀嚼声、轻微的啜饮声与零星的话语声中，黏稠地流淌。话语是零碎的，像盆中偶尔迸裂的炭星。肖家奶奶会说些陈年的旧事，关于收成，关于镇上某某人家的变迁。爷爷多半听着，只在酒意微醺时，插上一两句评断，简短如斧劈。他们也会问起我们的学业，问起在远方部队里的父亲。提到父亲（他曾经抱养到肖家，肖家爷爷奶奶有孩子后，又还回去了），他们话语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乐曲中一个休止符，空白的瞬间里，满满地填着思念。但很快，这空白又被火光的跳跃填满了。母亲在一旁静静地纳着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布的声响，绵长而安稳，是她无言的守护。没有电视的喧嚷，没有鞭炮的密集轰炸（小镇的鞭炮是稀罕物，只有零星的几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夜的梦呓），只有这一盆火，噼啪地响着，将我们的脸庞烤得发烫，也将身后无边无际的、中国乡村的寒夜，稳稳地挡在外面。

困意，是伴着炭火将尽时那温柔的红晕一同袭来的。眼皮沉重如闸，视野里，爷爷呷酒的身影、奶奶嗑豆的剪影、墙上摇晃的巨大人影，都渐渐模糊、融化，最终坍缩进那一盆渐熄的、暖融融的黑暗里。我们被牵着手，送回隔壁自己的床铺。钻进冰冷的被窝，身体却还带着火盆赠予的余温，像怀揣着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太阳。在坠入梦乡的边际，耳边依稀还响着木炭最后的毕剥声，和窗外，那寥落的、守望着黎明的犬吠。

许多年后，我坐在城市高楼明净的餐厅里，面对一桌堪比盛宴的年夜饭。水晶灯流泻着过于慷慨的光明，液晶屏幕里播放着喧腾的晚会，空气里弥漫着精油与香水矫饰过的芬芳。筷子伸向精致的瓷盘，鲍参翅肚，滋味层层叠叠，如同这个时代本身，丰盛到令人恍惚。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再也尝不出那片在醋碗里轻轻一蘸的腊肉，所带给灵魂的那种颤栗的满足。那不仅仅是一种味道的贫乏，而是一种仪式感的消逝，一种与土地、与时间、与血脉紧紧相拥的、笨拙而真挚的虔敬的消逝。

我终于明白，我们守的，从来不是那个名为“岁”的缥缈怪物。我们守的，是那一盆不肯熄灭的火。是肖家爷爷酒壶里，那口煨热的时间；是母亲手中，那根穿过困苦岁月的绵绵长线；是黑暗瓦屋中，被火光骤然放大、彼此依偎的、温暖的影子。我们守的，是在茫茫时空里，确认自己从何而来的那个坐标；是在无限速飞奔的世界中，让灵魂能够安然回溯的那个原点。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我闭上眼，那盆火便在我身体的中央，毕毕剥剥地，重新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远去而又清晰的面容，混合着腊香、酒气与松烟的，古老而年轻的除夕气息，再次将我轻轻包裹。我知道，只要这盆火还在记忆里燃着，我便有家可归，有岁可守。我便永远，是那个被炭火映红脸庞的、在祖先影子下守候黎明的孩子。

2026年2月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