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李自然

心声

<p class="ql-block">我所知道的李自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今年已是耄耋之年,每当夜深人静,豫中平原的风掠过窗棂,我总能听见七十多年前,在三李村关爷庙对面戏台上传来的歌声与呐喊。那声音清亮、坚定,穿透战火硝烟,刻在我一生的记忆里。声音的主人,叫李自然,新密白寨油坊庄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骨气、最敢拼命的豫中汉子。</p><p class="ql-block"> 1938年初春,鬼子的铁蹄已经踏碎华北,中原大地人心惶惶。我们村的关爷庙前,忽然来了一队青年学生,领头的就是李自然。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往戏台中央一站,嗓音像洪钟一样撞在每个人心上。没有戏服,都是粗布长衫、百姓便装,演的全是抗日救亡的时装话剧,唱的是《松花江上》《大刀进行曲》。台下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抹泪,有人握拳,有人当场就喊着要打鬼子。</p><p class="ql-block"> 李自然的号召力,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他不摆架子,跟乡亲们说话直来直去:“铁路是鬼子的血管,抽了他们的血,他们就跑不动、打不赢!”就在这年,七七事变刚过不久,他牵头拉起了铁道抗日破坏队——后来人们都知道山东有铁道游击队,却少有人知,我们豫中这支,是全中国最早的铁道抗日武装。</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他带着一群乡亲子弟,先去信阳李家寨学真本事:造炸弹、学爆破、认铁路、炸桥梁。我的三哥张吉甫、四哥张熙林,本家三爷张启明,还有光武陈的陈丙离,都是跟着他走的。一群庄稼汉、铁路工人、年轻学生,揣着土制炸药、几把旧枪,就敢闯同蒲路、平汉路、道清路、津浦路,专挑鬼子的命脉下手。</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战场,在铁轨与桥梁之间。白天躲在山沟、麦田,夜里摸黑上路,撬道钉、埋地雷、炸桥墩。鬼子的军列、军火、兵员,全靠铁路运,炸断一座桥,就能迟滞鬼子几天甚至十几天的进攻。最让鬼子胆寒的,是炸桥——炸药绑在桥墩上,电发火引爆,一声巨响,铁梁断裂、铁轨扭曲,河水漫过路基,鬼子抢修十天半月都没用。</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平汉线上的鬼子被折腾得魂飞魄散。大白天,火车头只敢推四节车皮,慢慢吞吞挪,生怕触发地雷、遇上爆破。鬼子的铁甲车昼夜巡逻,可我们的人熟门熟路,钻田野、绕据点,神出鬼没。国统区的《大公报》、共产党的《新华日报》,都登过他们的战绩,白纸黑字,写着豫中儿女的血性。</p><p class="ql-block"> 牺牲,从第一天就跟着他们。</p><p class="ql-block">1938年10月24日,白寨老沟的陈贵良、彭禹平,在道清路开封站埋雷,被鬼子机枪扫中,当场牺牲。</p><p class="ql-block">1939年1月,陈贵庆在修武待王站行动时,中弹倒下。</p><p class="ql-block"> 最壮烈的是陈丙离,共产党员,一中队四队长。1939年1月20日,他带着队员在浚县宜沟间高村车站埋炸药,炸毁鬼子军官专列,毙伤伪军官六十多人。敌人合围搜捕,他和班长谢尚富断后,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刺刀拼,最后双双被机枪扫射,倒在铁轨旁,至死没退一步。</p><p class="ql-block"> 我的三爷张启明,是队里的技术员,不识字,却天生懂机械、会爆破。1939年1月,他和梁俊峰在安阳炸毁日军军车,毙敌五十多,创下小队战绩。他总说:“咱不认字,可认鬼子的坏,认咱中国的地,炸鬼子,值!”</p><p class="ql-block"> 李自然是队里的主心骨。1944年2月25日,已是四大队副大队长的他,亲率刘启富、武光雷等十一人,在110师掩护下,摸到黄河铁桥南端。三个桥墩,每墩绑八十块炸药,电钮一按,惊天动地,桥南端四孔轰然坍塌。两天后再度行动,被鬼子发觉,全队且战且退,用血肉挡住了鬼子向南运兵运粮的通道。</p><p class="ql-block"> 1940年,队伍移驻安徽太和县,番号改为江北交通工作队。因为我家在白寨是可靠户,他们的信件、情报,常经我家转交。李自然每次写信,都要提他的儿子李铁城,说孩子七岁就能提笔给他写信,聪明伶俐。纸短情长,铁血汉子的温柔,全在这几句家常里。</p><p class="ql-block"> 八年抗战,两千多队员,五个大队,总共牺牲222人,光我们白寨乡,就有二十多人埋骨他乡。他们不是国民党正规军,也不是共产党在编部队,却在周恩来、董必武、项英的指示下,由中共地下党员刘文松、刘松山发起组建——顶着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特种工作团”的名义,无钱无枪,全靠一腔热血,共产党在背后全力支持。国共两边,一度都以为是对方的队伍,可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鬼子,救中中国。</p><p class="ql-block">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这支拼了八年的队伍,因隶属郑州铁路局,就地复员。李自然到平汉铁路工会工作;三哥张吉甫在信阳火车站卖货票;四哥张熙林在郑州站材料库;三爷张启明不识字,安排到郑州工务段当棚首,没多久就辞职回乡,守着几亩薄田,做了一辈子农民,1991年以九十一岁高龄离世,走的时候,身上还留着当年爆破时的烫伤疤痕。</p><p class="ql-block"> 我以为,硝烟散了,英雄该安享太平。可命运的风浪,又一次卷向李自然。</p><p class="ql-block">1948年10月22日,郑州解放。没过多久,原密县公安局逮捕了李自然,后转郑州地区公安局。那时我在公安系统,管预审,兼管拘留号,亲自见过他。他穿着旧布衣,腰板依旧挺直,交待自己曾是共产党员,入党介绍人是兰田。案子审结,他被送往河南省公安厅处理。</p><p class="ql-block"> 文革风雨骤起,当年的英雄,成了有些人眼里的“历史问题”。一天,李自然的长子李铁城找到我,叙旧问起父亲的往事。我告诉他:“你爹是共产党员,介绍人是兰田。”这句话,成了后来平反的关键。李铁城远赴洛阳,找到了兰田老人。可谁也没想到,这次寻访,牵出了一段沉冤:兰田因这支队伍,被判三年徒刑,当年的队员,有人被处决,有人蹲了十几年大牢。</p><p class="ql-block"> 李铁城咬着牙,奔走四方。在兰田的见证下,北起长辛店,南到汉口,所有被错误处理的队员材料,全都汇集到他手里。他一遍遍向组织申诉:这支队伍,不是国民党特务,不是反革命,是共产党支持、全民公认的抗日武装!李自然当过四大队副大队长、大队长,按当时极左的标准,“国民党营级就是反革命”,可他从始至终,只杀鬼子,不害同胞。</p><p class="ql-block"> 万幸,历史终有公道。后来,平汉铁路抗日铁道破坏队(江北交通工作队)被彻底平反正名,那些蒙冤的队员,终于洗清污名。</p><p class="ql-block"> 我常跟后人说,我讲的这些事,不是故事,是我十岁起,听前辈们亲口说的、亲眼见的真历史。白寨的油坊庄、光武陈、老沟、黄帝岭,一个个普通村庄,走出一群普通汉子,他们没有军衔,没有正式编制,不在国民党的正史里,也不在共产党的名册上,却用生命炸断鬼子的铁路,用热血守护中原大地。</p><p class="ql-block"> 八年抗战,他们炸毁机车一千六百多辆、桥梁一百一十多座,毙伤日寇一万三千余人,配合正面战场与敌后游击,撑起了平汉线的抗日屏障。陈丙离、陈贵良、张启明、申同意、张中初……二百二十二个名字,刻在新密文史资料的烈士表上,也刻在豫中的黄土里。</p><p class="ql-block"> 李自然走了,兰田走了,我的三哥、四哥、三爷,还有那些一起扛枪、一起埋雷的白寨老乡,都走了。他们是有名的无名英雄,是中国抗战史上,被时光暂时遗忘,却永远不该被遗忘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小个子的汉子,站在戏台中央,嗓音洪亮,喊着:同胞们,起来,把鬼子赶出中国!</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穿过八十载岁月,依旧震耳欲聋,永远留在我,留在所有中原儿女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三李街 张一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