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和她的交往

毛虫.虫婆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2026年，婆婆离开我已二十余载，夜阑人静时，常常忆起与婆婆相处的点点滴滴。

初见婆婆，是结婚前的1972年。我清楚地记得，她早早就在村口等我们，远远看见就开心地挥手，还整理了自己的蓝布衣襟，才走到我们的面前。她抢着帮我们提行李，一路上话很多。月光下，她好看的鹅蛋脸上，笑靥如花。

到家了，婆婆从厨房舀了碗预先煮好的鸡蛋红薯甜汤，“坐一天车饿了，吃点东西。”她捧着碗对我说。“我想喝白开水”，这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婆婆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她接着去倒杯白开水。在潮州的风俗里，甜汤代表“甜蜜圆满无缺”，我也随婆婆心意，喝了那碗甜鸡蛋汤。

婆婆知道我与他们的饮食习惯不一样，老是问我喜欢吃什么，饭桌上不断地挑我爱吃的往我碗里夹。饭后和家人一起围坐“吃茶”。潮州茶文化里“工夫茶”是热情待客的仪式。婆婆把茶具放好，亲自动手，洗壶、烫杯、泡茶。大家边聊边喝，我没有喝茶的习惯，看着感到很新奇。

她总把第一杯茶送到我的面前，我不习惯喝烫嘴的茶，她便教我小口品尝，说是放凉了对肠胃不好。我听不懂潮州话，便叫小姑子坐我的旁边，跟我讲普通话。他们讲家里的事情，我听懂了。其实我并不娇生惯养，她如此的宠着我，让我心里暖暖的。

那时聊的内容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家人言语温馨，茶水香醇可口。

女儿出生，婆婆主动来照顾我月子，帮我带宝宝。七十年代，肉类食品凭票供应，数量有限，我们要买高价食品；粮食定量，多一个人吃饭，要买高价米。婆婆省吃俭用，米饭留给我们，自己喝粥。她总是说，在老家喝粥习惯了。那时候工资不高，我们只有照着她的想法做，回想起来真的难为婆婆了。

婆婆随我在乡村学校带宝宝的日子同样是很艰苦的，她却与我并肩面对。我们住的是土坯房子，两张床几乎占满了小小的房间。婆婆把宝宝尿布被服杂物，堆放到自己的床头边上，空出位置给我。冬天，房间木板门缝透风，婆婆怕宝宝着凉，贴上报纸，挡住冷风，让房间变得温暖。

学校也是节省伙食费开支，教师自力更生开荒种菜，养鸡养猪，上山砍柴挑草。婆婆她心痛我，常常不声不响地帮我，我种菜，她去淋水；我喂猪，她帮我洗猪圈，切猪食。星期天上山挑柴砍草她也要去。那时学校饭堂没有请厨工，教师轮流做饭，轮到我的时候，婆婆挑水倒满大水缸。同事夸赞她勤快，她总是说习惯了，有活干就好。

婆婆替我干活，我在同事面前感到尴尬，三番四次地劝阻，她不以为然，“我能帮就帮，一家人不要计较。”她把我看作自己的亲闺女。那个时候，婆婆帮了我很大的忙，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

记得有一件事我做得不够好，对婆婆不尊重。宝宝半岁那会儿，半夜发烧，我抱着哭等天亮。当我要去医院时，婆婆执意要跟去，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她要帮我背宝宝。我没好心情，只让她跟后面，没有多理会。

学校离医院有三公里沙石路，要么骑单车，要么走路。9月下旬，南方天气又闷又热，马路尘土飞扬，即使小心翼翼地走，沙子都会扬起来，吹到人的眼睛里。

我急匆匆走在前，婆婆背着宝宝跟后面。挂了号，往回走找她，见婆婆蹲在路边低着头。“你怎么啦？”我二话没说，抱住宝宝就走。检查、打针、取药各方面完成，才想起婆婆。我远远看到她背靠大树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也没有细问原因。“我不敢进去医院找你，在这儿等呢”婆婆说。

那天太阳快下山，我们才回到家。之后有同事告诉我说：“你婆婆跟你去医院，沙子吹进眼里，一直流眼泪，跟我说这事时，我看她眼睛还红肿着呢。”

我和婆婆有误会和争吵，但她迁就于我，不计较也不抱怨。为让我安心工作，包揽了家务，晚上照顾幼小的宝宝，让我能睡个好觉。我和丈夫两地分居，婆婆与我同住两年多，我学习了她勇敢地面对困难，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由于潮州家里有事催她回去，婆婆没有等宝宝三岁就回老家了。临走，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枚金戒指，说是送给我留念。

在这所学校我工作了11年，直到1979年调回广州。生活好转了，我们要接婆婆过来，她却说，现在不用帮忙，我会增加你们的负担。2002年初，婆婆85岁离世。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心中很是不安。我错过了陪伴她的日子，年轻时没有对婆婆表达多少感激的心意，感到无比的愧疚。夜里，我梦见她捧着甜鸡蛋汤，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小名。

2003年我退休了，我带着婆婆喜欢的工夫茶和她送我的那枚戒指去见她。

自此，每年清明扫墓，我回到婆婆身边。我仿佛看见她翻开袱包，打开丝绒盒子，轻轻地捏住一枚金戒指，对我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