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早春

彭开良

渭河的早春，是从那棵老树开始醒来的，他裹着一层薄薄的白漆，像是穿了件旧棉袄，在微凉的风里站得笔直。枝上还悬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不落，也不闹，就那么轻轻晃着，仿佛在等风把最后一丝冬意吹散。河面静得能照见云影，垂柳的枝条已泛出浅浅的青，软软地垂着，一碰就漾开细纹。高架桥横在远处，桥身清瘦，影子斜斜地躺在水里，像一道未写完的诗行。

湖面如镜，映着天光，也映着岸边几株垂柳。枝条还不浓密，却已柔韧，风一来，便轻轻摇，像在试自己的力气。草色未返青，枯黄里藏着微光，踩上去沙沙响，是大地在翻身。偶有早开的梅花浮在水边，粉白一点，倒影也清亮，仿佛春天不是来了，是悄悄踮着脚，停在了水中央。

柳枝垂下来，影子也垂下来，分不清哪是真，哪是梦。对岸草色枯黄，树影稀疏，却并不萧瑟，倒像一幅未上色的工笔画，只等春意提笔点染。小亭子静立在坡上，檐角微翘，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

垂柳最懂早春。枝条细软，垂向水面，不争高，不抢眼，只把青意藏在梢头，一寸寸试探着水温。高架桥从头顶跨过，桥身冷硬，却不妨碍柳枝在它影子里摇曳生姿。刚与柔，动与静，在这一方水岸里，竟也相安无事。阳光落下来，暖意不浓，却足够让人心头一松：原来春天不是轰然而至，是这样，悄悄地、柔柔地，把光和影，一并铺在你脚边。

河面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两岸的枝条在风里轻晃，影子在水里也跟着晃，晃得人心也软了。高架桥横在远处，桥墩稳稳扎在岸上，却惊不了这方宁静。

渭河的春，不在花繁叶茂时，而在这一树、一水、一桥、一影之间——它不声张，却早已把生机，悄悄种进了人心里。

水里倒映着桥、柳、天光，人走在上面，仿佛踩在虚实之间。早春的渭河，不靠浓墨重彩，就凭这一桥一栈一道影，把人轻轻拢进它温润的呼吸里。

早春的渭河，从不拒绝真实，它把现代与自然、人工与野趣，都收进同一片水光里，不争不抢，自有分寸。

渭河岸边的梅，不争桃李之艳，只把一点清气、一点暖意，悄悄递到人眼前——原来春天最动人的模样，不是铺天盖地，而是这样，悄然绽放，不声不响，却足以点亮一整个河岸。

一树梅花，开得热闹却不喧哗，像把整个春天揉碎了又铺开。枝条上还缀着几粒花蕾，青中透红，像未拆封的春信。天是蓝的，云是淡的，花是暖的——渭河的早春，就在这浓淡相宜的色彩里，把生机酿得刚刚好。

渭河的早春，不靠雷声催，不靠暖风赶，就凭这一树梅，把冷与暖、枯与荣、静与动，都写得清清楚楚——原来春天，从来不是被等来的，而是被这样一朵一朵，认真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