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次“打酱油”

安静

　　不打酱油不过年！这早已不是一句俏皮话，而是刻进镇江人血脉里的年节密语。一壶酱油，岂止是灶台上的点睛之笔？它是时光窖藏的仪式，是酱缸里沉淀半生的乡愁，是年味最醇、最稳、最暖的注脚。镇江人的仪式感，就是一年一次“打酱油”，打的是酱香，更是心香；舀的是陈酿，更是团圆，那一勺倾泻而下的，是岁月熬煮的诚意，是万家灯火前最朴素的守望。

　　中国醋都，恒顺酱油。镇江人过年必囤的“硬通货”，正是恒顺散装酱油。其魂在古法：露天晒场，千缸列阵；三伏暴晒，日光为引；黄豆蒸透、面粉拌匀、曲霉接种、翻醅浇淋……。每一环皆仰赖天时与匠心。老师傅手持长勺，日日俯身于酱缸之间，将竹篓中初酿的酱汁反复浇淋于酱坯之上，只为激出那一缕深沉酱香。待酱坯熟透，古法压榨，再经数月天然陈酿，方得“三伏抽油”，乌亮浓稠，醇厚回甘。50公斤黄豆仅产75公斤酱油，低产，却成就了高质与稀缺；慢工，终酿成镇江人心尖上的“家味”与“年味”。

　　昨天上午，雪霁初晴，寒光映暖阳。南山景区北广场，人潮涌动似春潮。第49届恒顺酱醋文化嘉年华如约启幕。市民提桶携瓶，步履匆匆却笑意盈盈，那不是赶集，是奔赴一场延续近半个世纪的年俗之约。酱油未入口，年味已盈怀。老人们裹着厚袄，手提、肩挎、车垒的，是形形色色的容器：白塑料壶、蓝旧油桶、漆皮斑驳的铁皮桶，甚至洗得透亮的雪碧瓶……。它们静立晨光里，沉默而虔诚，只待那一泓褐亮浓稠的酱汁灌满，托起一整年沉甸甸的烟火期盼。队伍蜿蜒不见首尾，人们不急不躁，仿佛所等的并非酱油，而是年轮转动中那个笃定降临的时辰。

　　南山北广场上，打酱油的人群，已排队似长龙，绵延百米。银发老人提着磨得发亮的旧桶，孩童踮脚攥着崭新塑料瓶，在队伍中穿行如雀。对长者，这是半生未改的守候；对稚子，这是年俗初启的惊奇。一只只空瓶空桶，盛的不只是酱油，更是全家对新岁的郑重祈愿，一年一次，郑重其事；一桶一舀，皆是心意，皆是传承。

　　“一年就这一回，能用一整年。”老镇江们说得轻巧，却把“打酱油”打成了习惯，也打成了信仰。四十二载光阴，王师傅的右手早已与那柄五斤木勺浑然一体：日均挥勺逾1600次，日均舀出酱香3至4吨。手起瓢落间，酱汁飞溅如墨，祝福沉落如酿，那不是体力的重复，而是匠心的年轮，一圈圈，刻着“恒顺”二字的分量，也刻着镇江人对“年”的敬意。

　　在排队的人群中，拥挤不堪，横七竖八，队伍旁传来一阵声音：“王奶奶，今年准备打多少啊？”“不多不多，三十斤！儿子一家回来过年，得多备点。”“我家那口子，就认恒顺这一口，烧肉离不了！”空气里除了人声，便是那无处不在的、醇厚绵长的酱香。它从老作坊高窗漫出，钻进棉袄的针脚，染上呼出的白气，也沁入整座城市的呼吸。这是时间的味道：黄豆在深黑大缸中，经日晒夜露，悄然蜕变为这乌亮浓稠的浆汁。它连着外婆的红烧肉，连着除夕的饺子蘸碟，连着寻常日子里每一勺提鲜的点化，是滋味，更是根脉。

　　我是来看热闹的，我不打酱油，又凑到打酱油现场。只见巨大的酱缸敞着口，黝黑发亮，宛如一口盛满岁月的古井。老师傅握着长柄竹提子，那提子油光水滑，被酱汁与岁月浸染成深褐色。他手腕一沉，一提，再稳稳抬起，一道油亮亮的褐色瀑布便从提口倾泻而下，精准注入递来的壶嘴。“哗”一声醇厚而踏实，是这场年俗仪式最动听的音符。酱油入壶，并不即刻安歇，而是悠悠打旋，泛起细密金棕泡沫，久久不散，仿佛把整季阳光与整年守候，都轻轻搅进了这一壶温热里。

　　打到酱油的人，脸上便漾开一种心满意足的踏实。他们小心拧紧盖子，把壶紧紧搂在怀里，像护着一件传家宝，从人缝里缓缓挤出。怀中那份温热的沉甸，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年”，是未来一整年厨房里的底气，是灶火未燃、年味已浓的笃定凭据。

　　南山北广场上，寒风凛冽，异常寒冷，打酱油的人抖抖索索，原地脚踏，把冻僵的手伸进羽绒服袖子里。待到广场喧嚣渐次沉淀，空气里的酱香却愈发醇厚，悄然渗进街区，漫入巷陌，沉入这座城市的记忆深处。这不是简单的采购，而是一场约定俗成的奔赴，人们提着沉甸甸的酱油走出巷口，走向万家灯火。那壶中之物，即将化为除夕夜团圆饭桌上，那碟点亮所有滋味、让一切平凡食物熠熠生辉的，最朴素也最深邃的玄黑之光。

　　说到底，镇江人打的何止是酱油？是记忆里那口踏实醇厚的滋味，是年夜饭前灶台边氤氲的烟火气，是父母盛满酱油时眼角舒展的笑纹，更是心底那一声轻而笃定的祈愿：新的一年，万事恒顺。这两天，带上你的瓶瓶罐罐，或只携一颗寻味的心，去南山北广场吧：打一壶酱油，玩一圈年趣，沾一身喜气。这传承了半个世纪的年味仪式，正静静等待你，把“顺遂”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