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行记

黑山鬼窟

<p class="ql-block">序:北部湾畔,山海有约。</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海何以蓝?天何以远?当北部湾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万顷碧波染成碎金,我方悟——原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只待有心人驻足聆听。</p><p class="ql-block">晨踏银滩,沙细如粉。赤足陷入那由高品位石英砂堆积而成的温柔乡,凉意从趾缝间丝丝渗入,又很快被日光的暖意驱散。这"天下第一滩"绝非浪得虚名,滩长平、沙细白、水温净、浪柔软,四绝并举,恰似大自然精心调制的感官盛宴。远处,椰林在风中沙沙低语,翠绿的羽叶切割着淡金色的光线;近处,浪花一遍遍亲吻沙岸,留下浅浅水痕,又匆匆退去,如羞涩的情人。我俯身掬一捧细沙,看它们从指缝间流淌,在阳光下泛出银光——这便是"银滩"之名的由来,也是大自然最诚实的馈赠。彼时,一群白鹭掠过海面,翅膀剪开晨雾,我忽然想起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原来真正的宁静不在远方,而在当下这一呼一吸之间。</p><p class="ql-block">乘舟赴涠洲,浪涌船摇。这座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整座海岛皆为火山喷发堆凝而成,堪称地质学的活化石。登岛即见鳄鱼山火山口,赤红色裸露的火山岩如凝固的火焰,与蔚蓝海水形成惊心动魄的对话。沿着海边栈道徐行,水帘洞、古树化石、海蚀崖次第展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远古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心扉。站在汤显祖观海台上,这位明代的戏剧家曾在此留下"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的诗句。四百年后,我望着同样的海景,看布氏鲸在远处海面摆尾深潜,灰白的弧线划破蔚蓝,忽然懂得何为"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我们不过是时空长河中的匆匆过客,唯有自然永恒。</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登冠头岭。这座形如穹窿冠帽的山岭,主峰望楼岭海拔虽仅120米,却足以俯瞰北海全景。临海一侧,海蚀平台陡岩错落,"龙岩潮音"轰鸣如雷,那是海浪与砂岩千万年对话的回响。站在"海枯石烂"的礁石前,看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湛蓝渐变为橙黄,再染上一抹绯红,最终化作紫灰色的暮霭。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马尾松的清香与远方渔船的柴油味,这是独属于北部湾的嗅觉记忆。我想起《庄子·知北游》中的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此刻,无需言语,只需静默。</p><p class="ql-block">漫步老街,时光倒流。珠海路始建于1883年,1.44公里的骑楼长廊绵延如历史的褶皱。中西合璧的拱廊雕花与罗马柱并存,巴洛克风格的卷拱外沿饰以中式吉祥纹样,女儿墙上西式山花顶着"福禄寿"灰塑——这是东西方文化碰撞的结晶,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活态记忆。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闪闪发亮,雨后的积水倒映着斑驳的墙体,恍若时光在此折叠。坐在广连升咖啡馆的雕花木门旁,品一口醇厚的咖啡,听老板娘讲述那些"背"过海峡的老物件背后的故事,忽然明白何为"物是人非"——建筑依旧,而故事常新。</p><p class="ql-block">夜宿海岛,听涛入眠。涠洲岛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远处,南湾街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潮汐涨落的声响如大地的心跳。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沉思,想起郁达夫笔下故都的秋,想起所有那些在自然中寻找自我的灵魂。北海之美,不仅在于银滩的细腻、涠洲的奇崛、老街的厚重、冠岭的壮阔,更在于它能让人暂时卸下尘世的重负,回归最本真的存在。</p><p class="ql-block">临别之际,再访银滩。潮雕在晨光中矗立,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我拾起一枚贝壳,听它里面传来的海涛声——那是大海的记忆,也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藏。</p><p class="ql-block">归途上,我反复思量:我们为何远行?或许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是为了"诗意的栖居"。北海以它的山海之美告诉我,真正的旅行不是空间的位移,而是心灵的回归。当飞机掠过北部湾的上空,我看见那片蔚蓝渐渐缩小,最终化作记忆深处的一滴泪,晶莹剔透,永不干涸。</p><p class="ql-block">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北海,这座海上丝绸之路的古老港口,以其独特的火山地貌、细腻的沙滩、厚重的骑楼和壮阔的日落,在我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愿有朝一日,再赴这场山海之约,听那龙岩潮音,观那冠岭夕照,品那老街烟火,悟那天地大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