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指骨开花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右手中指的骨节，是松花江冻裂的。

1947年冬天，七岁的我在江面凿冰抓鱼，铁钎子反震，指骨“咯嘣”一声——不是折，是裂了道缝，细得像头发丝。母亲用乌拉草裹着，说：“冻伤要往里长，长成朵冰花。”她没说错。如今我七十八了，那道裂缝真长成了花，X光片上看，是簇透明的霜花，每片花瓣都朝不同年份开着。

黑龙江的冷是有年轮的。五八年大炼钢铁的冷带着焦味，七六年知青返城的冷混着柴油味，九八年下岗潮的冷最锋利——像冰溜子直接插进心口转三转。但再冷的天，只要把伤指贴上火炕烟道，裂缝里就会渗出1947年的江水声：哗啦，哗啦，是尾银鳞小鱼在冰下找出口。

前年孙子用3D扫描仪打印我的指骨模型。树脂凝固时，裂缝处竟析出细密的结晶——和哈尔滨冰雪大世界里，松花江天然冰的结晶一模一样。原来我身体里一直养着条微型的、永不封冻的松花江。

昨夜起夜，伤指突然发痒。摸黑打开老衣柜，指尖触到那件知青棉袄。刹那间，北大荒的暴风雪、黑土地翻出的油亮、还有初恋姑娘呵在我伤指上的白汽，全从骨缝里涌出来。

窗外的哈尔滨正被霓虹灯染成紫色。我把伤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等待——

等那道裂缝再次张开，吐出条银色小鱼，游进这座钢铁森林的血管里。而我的指骨，将在暖气片嘶嘶的伴奏中，缓慢地、坚定地，开出第八十一个冬天的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