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封趣谈

金之泽

新春佳节，红包封满天飞！

      春节送红包，是中国年味中最温暖的一景。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大多数人关注的是红包里的内容，却鲜少留意那小小的一方红封，也如邮票、火花、银行卡一般，悄然成为收藏的一脉。笔者便是其间的资深粉丝——因它价廉物美，更因它承载着中华文化的深厚积淀。

（一）

红包者，“压岁钱”之俗称也。晚清满族文人富察敦崇撰写的《燕京岁时记·压岁钱》有载：“以彩线穿钱，编作龙形，置于床脚，谓之‘压岁钱’。尊长之赐小儿者，亦谓‘压岁钱’。”描写了当时民间压岁的两种形式。压于床脚或枕头底下的银钱，保留了原始的“以物镇邪（‘年’）”的巫术色彩；而长辈赐予儿孙的压岁钱，用红纸包裹，或装入小红纸袋，谓之“红包”，则寄寓着护佑孩童、驱邪纳吉的心愿。

红色在中国文化中象征吉祥、喜庆与活力，以红纸包钱，既添节日气氛，亦寄美好祝愿。清代诗人吴曼云《压岁钱》一诗，生动描绘了孩童得到压岁钱后的喜悦场景：

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

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娇儿一夜忙。

婴戏图：压岁钱买的鞭炮，燃放起来特别兴奋。

诗中，孩子们将彩线串穿的压岁钱珍藏于枕下，盘算着买爆竹、箫笛等玩物，兴奋得彻夜难眠。全诗既记录了清代民俗，又通过孩童视角传递出节日浓郁的家庭温情。

（二）

   粤港澳地区，红包另有雅称“利市封”。“利市”一词源远流长，早载于《易经》，寓本少利多之吉兆。《易杂注》云：“营商利市，营达利事”。元代《俗谚考》亦载，“为了吉兆，要向主家讨个利市”。《水浒传》第六回中，鲁智深有道：“俺猜着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此处“不利市”即不走运，反证“利市”早已融入市井言

语。

用封套装压岁钱之俗，最早可溯至唐宋。然当时“红包封”并非纸制，而是手工编织的布袋，仅限宫廷官家使用，可谓红包封之雏形。至明清，红包封渐演为红纸所制，流入民间。人们裁红纸为方，包铜钱赠予晚辈，简朴而又喜庆。此类简易红包封广为流传，成为春节习俗重要组成部分。至清光绪末年，印刷技术普及，方有印制红包封问世。当时以黄墨印刷，趁未干缀以金粉，恍若红纸金字，上印吉祥语句，辅以简单图案，平添几分典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红包封

丝绸制作的红包封

如今的红包封，材质由纸及布、塑、皮，甚至出现了通过动态粒子效果模拟“财气流动”的电子红包。常见的形制，自方至圆，还有灯笼、心形。红包主题内容，有“恭喜发财”“吉祥如意”“花开富贵”“年年有余”等吉祥文字，以及及十二生肖图案等文化符号。纹饰多融风景名胜、书法剪纸、动物花卉、卡通图案于一炉，档次高一些的，还融入国潮线描、撞色创意等现代视觉元素，洋洋洒洒，蔚为大观。

时尚红包封

常见的红包，往往留有一截长约2公分的封口，封口涂上胶水，象征着“封存福气”。但如今天的小小红包，早已不止是纳财之器，更成一件件玲珑艺术品。

（三）

派送红包予晚辈，意在传递祝福与好运。早先重在其“红”而非其“金”，钱数虽微，惟愿孩童展颜。笔者年少时，正值新中国初建。春节前，父母总抽空至银行或信用社，兑些崭新的一角、二角纸币。那时纸币质朴，新钞尤为难得。除夕夜，他们细心以红纸包裹新钞，备作初一发给孩子们的贺岁之礼。

新春佳节儿孙拜年图

初一清晨，每在鞭炮声中醒来。睁眼第一事，便是向父母、祖母拜年：“拜年，拜年！新年好！”而后伸出双手。大人便将一封装妥的红包轻轻放入掌心——依礼不可当面拆开，那是唐突之举。

待吃过一碗配着红蛋的长寿面，我们兄妹几人便躲到一旁，迫不及待拆封。内里常是十张崭新角票，合计一元或者二元。握着簌簌响的新钞，心怦怦跳，小心收好，暗暗盘算如何支配这笔“巨款”。那时的红包，钱虽薄，情却厚。那一方红纸包裹的，不仅是钞票，更是长辈对晚辈沉甸甸的关爱与殷殷祝愿。

（四）

如今每逢元旦过后，各式红包封便纷纷上市。超市、文具店设有专柜，街头巷尾亦有小贩叫卖。尤其结合农历生肖轮值，印制该属性吉祥物图案的红包更是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马年成套红包封

红包封虽然价廉，却历史悠远，渐成一项受人们关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集藏之间，不仅得知识、获乐趣，更能养成细察深思之习，陶冶性情，乐在其中。

众多收藏主题中，笔者尤爱十二生肖。早年集邮便偏嗜生肖，后渐对传统生肖文化兴致愈浓，遂广集各类相关物件：电话卡、银行卡、贺年卡、彩票、火花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这些“小玩意儿”多是用过的弃品，所费无几，收集、整理却需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心力。幸而退休后闲暇颇丰，让笔者得以潜心于此。

新加坡十二生肖纪念邮票红包封，一年一封，集齐不易。这里缺蛇年、羊年、猴年三封。

在福清市收藏协会支持下，笔者曾尝试举办过“十二生肖收藏文化展”，于几所中小学校巡回展出，反响甚佳。见莘莘学子对生肖文化兴致盎然，余心甚慰。本欲一鼓作气，举办全市性展览，邀约市领导剪彩，以扩影响。可惜后来力有不逮，事竟未成。

面对个展的十二生肖“汪洋大海”，中小学生欣喜不已。

（五）

中国乃礼仪之邦，红包文化亦映此风。广义上，红包不止春节压岁钱，亦涵盖婚嫁、添丁、寿辰、升学、远行等喜庆场合之礼金，乃至慰问病弱、孤寡之赠仪，皆以红封装纳，取其吉祥美意。

福清市沙埔镇启动两节慰问活动

传统红包文化重在长辈赐福晚辈，彰显尊老爱幼之美德。而今时移俗易，红包文化渐从单向赐福转为亲情双向奔赴。如今春节，既见长辈赠红包予儿孙，亦见晚辈奉红包于高堂，使老年人亦可感受到家的温情。春节慰问更成社会暖流，党委政府、企业社团、爱心人士纷纷行动，向革命“五老”、长寿老人，向受灾群众、弱势群体登门问候，递送红包。这般变化，既体现传统习俗在现代社会中的传承创新，亦令红包文化更显丰盈深厚。那一方小小红封，传递的早已不止是钱币，更是浓浓的包裹不住的社会大爱。

多部门赴老区基点村阳下村开展春节慰问活动。这里是地下党福清县委领导人、19岁烈士余长鉞的故乡。

（六）

伴随互联网科技发展，红包形式亦生革新。当今网络支付盛行，微信红包已成春节新俗。微信内设“红包”“转账”两项功能。“红包”限200元内，逾额只能“转账”达成。无论亲友遥距天涯，抑或异国相隔，只需轻点金额，对方手机即响起清脆铃声——红包到账！微信群中“抢红包”功能，更将发红包化为一场热闹的集体嬉戏。众人无论长幼亲疏，皆聚群中“争抢”。虽所得不过几角数元，但那一片喧腾红火、亲密互动的氛围，才是真正的价值所系。

微信送红包、抢红包，热气腾腾。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让广告红包应运而生，成为企业展示形象、推广产品之媒介。以红包为宣传，投资小、收效快、影响广。当人们使用这些精美广告红包赠礼时，企业形象与产品信息亦随之传扬，可谓一举多得。此类红封设计讲究、各具特色，且印有发行单位或企业名称、徽标、商标、广告语等，别具一格。与此同时，每逢“双十一”、节假日等促销时段，“摇手机、刷微信、抢红包”成为吸引顾客之有效手段。消费者一边兴致勃勃抢红包，一边欣然下单购物，商家营销之目的便轻松达成。

这是某保险公司制作的牛年红包封

网络上“摇手机、刷微信、抢红包”吸金无数。

      然而，笔者仍偏爱传统红包封。面对面的递送，手对手的交接，那份凝聚力与仪式感，是虚拟红包难以替代的。

情意有多深，红包便有多重——这番心意，在亲手传递的刹那，流露无遗。

（七）

笔者收藏中，有几套特别珍贵的专题红包封，尤其是2004年岁末新加坡发行的“昔日街边小贩”专题封。

此套专题封由新加坡美术研究会主席郭思训设计，旨在纪念牛车水民众俱乐部附属集藏学会成立五周年，配合“昔日街边小贩”展览，限量发行1000套。红包封以街头小贩入画，含“路边卤味”“修补鞋匠”“走街货郎”“推车肉档”等12款，取本土题材，施以淡彩，风格简朴清新，可谓专题红包之翘楚。

林先生赠送的红包封，珍藏至今，睹物思人。

当时笔者恰赴星洲、印尼考察，飞机上阅《联合早报》得此信息，称“除内部供应外，尚有部分将于展览开幕当日发售”。因时间错过，便委托新加坡福清会馆文教部主任林玉聪先生代购。2005年春节后，收到林先生寄来大信封，内除这套珍贵专题红包，还有他自藏的40枚红包封，我心惊喜。郭先生之作，令人遥想早年华侨下南洋之艰辛。福清人作契约华工参与新加坡开拓，可溯至十九世纪初，牛车水正是新加坡华人最早聚居劳作之地，素有“不到牛车水，不识新加坡”之说。这也是笔者深爱此套红包之故。

当年，我为“昔日街边小贩”专题封撰写一篇短文，刊载于2006年的狮城福清会馆会刊上。

林玉聪先生乃狮城著名作家、漫画家、媒体人，兼世界福清同乡会会刊《融情》执行主编，吾师亦吾友。笔者多篇福清乡土散文，皆经其编辑刊载。林先生于2016年底逝世，其著作与所赠红包封，如今已成为无尽的念忆。

林玉聪先生彩照

（八）

如今笔者年事渐长，大抵只是在电脑前敲盘码字，写些乡土小文，自娱亦娱人，供一二友朋点赞。然每当春节临近，处处红封飘动，翻开所藏那些红包，回味每一枚背后的故事，心中依然暖意盈盈，喜悦如初。

十二生肖红包封

体育彩票十二生肖红包封

作者：金之泽 图/文 （部分图片系网络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