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路上的暖意</p><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山路,总是被婆的影子拉得绵长。那年月,走亲戚是件大事,要早早起床,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婆总爱带着我,她说路上有个照应,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p><p class="ql-block">婆是岁脚老婆,走路慢得很,山路在她脚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去大姑家的路最难走,二十里的山路蜿蜒如蛇,石头时不时从土里探出头来绊脚。婆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用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给我扇风。山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苞谷地,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婆花白的头发上。</p><p class="ql-block">“快了,翻过这个坡就到了。”婆总这么说。</p><p class="ql-block">可那个坡翻过去,又是一个坡。我们从清晨走到日头偏西,大姑家的炊烟才从山坳里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像是给迷路人指路的信号。</p><p class="ql-block">大表姐总是第一个跑出来迎我们,她比我大七八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神秘地拉着我的手往果园跑,果子早就摘光了,只有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可是大表姐总有办法——她在枝叶最密的地方摸索,忽然就变出几个熟透的苹果来,红得发紫,皮薄得透亮。</p><p class="ql-block">“留给婆和你吃的。”她悄悄说,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我们捧着果子跑回去,婆坐在窑洞前的石凳上歇脚。我把最红的那个递给她,她接过去却不吃,只在手里握着,像握着什么宝贝。等我吃完了,她才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很慢。</p><p class="ql-block">大姑家的饭确实不好吃。油水少,菜也简单,盐放得重。可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窑洞里的木桌旁,谁也不拘束。大姑父会讲山里的新鲜事,哪里又见了野猪,哪棵老树被雷劈了。窑洞冬暖夏凉,土墙上贴着年画,已经泛黄了,但画上的胖娃娃还咧着嘴笑。</p><p class="ql-block">夜里,狼的叫声从远处的山里传来,悠长而凄凉。婆把我搂得紧紧的,土窑洞的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窑背上走动。婆说那是风,可我知道不是。我不敢说话,只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p><p class="ql-block">两天后我就闹着要回家。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伙伴也少,除了大表姐,只有隔壁家一个流鼻涕的男孩。唯一的乐趣是姑父那台收音机,吱吱啦啦地响,有时能听到戏,有时只是噪音。我趴在桌子上听,姑父就坐在旁边抽烟,烟袋锅一明一暗的。</p><p class="ql-block">婆拗不过我,只好又领着我上路。回去的路似乎短了些,也许是归心似箭吧。</p><p class="ql-block">二姑家在镇子边上,热闹得多。二姑手巧,会做衣服,可性子慢,一块布料交给她,总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变成衣裳。我去她家最开心,因为表哥表姐多,还有满院子跑来跑去的鸡鸭。</p><p class="ql-block">表哥大我五六岁,爱习武,常在院子里舞一根木棍,呼呼生风。他有一箱子小人书,都翻得卷了边。《三国演义》《水浒传》《铁道游击队》……我认得字不多,他就一边翻一边讲给我听。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呆就是一个下午。</p><p class="ql-block">二姑家的饭总不够吃,可她能把洋芋南瓜做出花来。洋芋丝切得细细的,用一点点油炒得金黄;南瓜煮得烂烂的,放一撮盐,居然也香甜。我们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吃,表哥一边吃一边比划新学的招式,饭粒掉在地上,鸡就围过来啄。</p><p class="ql-block">二姑父脾气暴,说话像打雷。可他从不凶我们孩子,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一圈一圈地飘上去,散在暮色里。有次我看见他偷偷把碗里的饭拨给表哥,自己只喝稀汤。那时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鼻子就发酸。</p><p class="ql-block">最让我开眼界的,是表哥带我去镇上有钱人家看电视。小小的黑白屏幕,雪花点比人影还多,可我们挤在人家窗户外头,看得眼睛都不眨。《霍元甲》的音乐一响,整个心都跟着飞起来。回家的路上,表哥一边走一边比划霍元甲的招式,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跳一跳的。</p><p class="ql-block">小姑家在城里,那是我最不自在的地方。城里人用那么小的碗吃饭,我吃两碗就不敢再添了,怕人家笑话。小姑家烧的是牛毛毡,点火时那股味道呛得人直咳嗽。早上天还没亮,外面就有自行车的声音,“夸夸夸”地过去一辆又一辆,怎么也睡不安稳。</p><p class="ql-block">几个表弟调皮,在窄窄的屋里追打,碰倒了热水瓶,小姑就扯着嗓子骂。我躲在角落里,想婆,想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城里的夜真黑啊,不是山里的那种黑——山里的黑是有星星的,城里的黑是密不透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老舅家在山沟对岸,婆总不让我去。她说沟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又说路太陡。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出事。有一次我偷偷爬到塬边往下看,沟深得望不到底,只有一条细细的小路像带子一样挂在壁上。对岸的窑洞像火柴盒,人影小得像蚂蚁。</p><p class="ql-block">婆说,她年轻时能一天翻两个来回,背着我爸,还挎着一篮子鸡蛋。“现在不行了,腿脚不听话了。”她拍着自己的膝盖,眼神飘向对岸,那里有她的娘家。</p><p class="ql-block">童年就这样在山路上走完了。婆走不动了,我也长大了。大姑家的窑洞塌了一半,二姑搬去了县城,小姑还是住在城里,老舅已经去世多年。</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我独自开车回老家。新修的公路又宽又平,二十分钟就到了大姑家的村子。果园早就没了,盖起了蔬菜大棚。大表姐已经当了奶奶,她拉着我的手,摸了又摸:“还记得我给你藏果子吗?”</p><p class="ql-block">怎么能不记得呢?那些藏在叶间的果子,那些山路上的歇息,那些窑洞里的夜晚,那些小人书和棍棒,那些小碗和牛毛毡的气味——它们都在记忆里,鲜活如昨。</p><p class="ql-block">婆的坟在老家山梁上,正对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我站在那里,仿佛又看见她慢慢走来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走一段,歇一歇,走一段,歇一歇。</p><p class="ql-block">山风吹过,送来远处谁家做饭的柴火味。我忽然明白,婆带我走过的每一条山路,都是她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那些路上的艰辛与温暖,那些亲戚家的酸甜苦辣,编织成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理解。</p><p class="ql-block">原来,走亲戚走的不是路,是情。翻山越岭去看望一个人,这种笨拙而真挚的方式里,藏着中国人最深的牵挂。山路会变,窑洞会塌,人会老去,可那些藏在枝叶间的果子,那些省下来的饭,那些小人书和棍棒,那些翻山越岭也要相见的执念——它们永远都在,在山风里,在月光下,在每一颗懂得思念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