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拾梦人

<p class="ql-block">昨日的炊烟还萦绕在心头,三姐家的门面依旧门庭若市。门口租给别人经营的牛肉摊人声鼎沸,案板上的鲜肉冒着热气;里间儿子开的复印部里,打印机嗡嗡作响,儿媳正忙着整理文件、接待顾客,手脚麻利地协助打理生意;三姐则抱还不满三个月的小孙女,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哄着孩子,时而搭把手招呼客人,眼角眉梢满是忙碌却满足的笑意。菜园里,她亲手打理的青菜带着晨露的清润,竹篮里沉甸甸的粽子与腊肠散发着烟火香气,还有那句“你就把我当妈吧”,如暖流漫过岁月的河床,让我在返程的路上,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p><p class="ql-block">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便鲜活如昨。在那个母亲身影总是稀缺的年代,三姐的衣角就是我最安稳的港湾。她走到哪里,我便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到哪里,泥土路上的脚印、晒谷场的欢笑声、溪边洗衣时的絮语,都刻着“跟屁虫”与姐姐的羁绊。那时的我,尚不懂得生活的重量,只知道牵着三姐的手,就拥有了全世界的安全感。她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会给我摘田埂上的野果,会在我摔跤时轻轻揉着我的膝盖,会把仅有的一块糖悄悄塞到我手里。那些细碎的温柔,如同暗夜里的星光,照亮了我懵懂的童年。</p><p class="ql-block">后来,三姐远嫁宾阳县宾州镇的村庄,我只记得送嫁时她红扑扑的脸颊,却不懂那穷家小户里藏着的艰辛。求学柳州的日子,生活费拮据时,我总是理所当然地给三姐写信,而姐夫总会想尽办法寄来补贴,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温情,我却彼时年少,不知柴米油盐的可贵,只当是姐姐姐夫的寻常照拂。工作后,我成了一名教师,哥哥姐姐们的孩子陆续投奔而来,工资微薄的我要养活五六张嘴,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又是三姐,在我最困顿的时候,敞开家门接纳我,任由我从她家的米缸里舀走生活的底气。我那时只顾着为生计奔波,竟从未细想,姐姐的日子本就不易——她要操持门面的琐事,要帮着上班的大儿子照顾年幼的孙孙,要搭把手协助儿媳打理复印生意,还要挤出时间照料宾阳三中后面空地里的菜园,风里来雨里去,把生活的琐碎一一扛下,却始终把乐观与慷慨留给我们。</p><p class="ql-block">母亲病重的那些年,三姐成了家里最坚实的支柱。每次回来,她肩上总扛着一大袋尿不湿,沉甸甸的,装着对母亲的孝心,也装着对弟妹的体恤。她从不抱怨照料的辛劳,只是默默忙前忙后,用乐观的笑容驱散病房里的阴霾。直到母亲离世,我们各自忙碌,竟一晃数年未曾踏足三姐家。岁月在奔波中悄然流逝,我已退休,鬓角染霜,哥哥姐姐们也都添了年岁,三姐的孩子长大了、成家了,她又接过了照顾孙辈的重担,在门面的喧嚣与家庭的琐碎中,继续书写着为人母、为人婆的担当。唯有姐妹间的情谊,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p><p class="ql-block">昨日匆匆登门,我竟忘了准备年货,只带了两箱礼物给小孩儿,却没给姐姐姐夫带礼物!走进三姐家热闹的门面,耳边是牛肉摊的吆喝声、复印部的机器声,还有小孙孙清脆的笑声,心中满是愧疚。而三姐,依旧是那般热忱,从忙碌中抽出身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我看着她一会儿哄逗孙辈,还惦记着菜园里该浇水的菜蔬,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有,却依旧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临走时,她早已备好满满一大袋东西:宾阳三中后菜园里亲手种的青菜鲜嫩欲滴,萝卜脆生生带着泥土气息,亲手包的粽子裹着粽叶的清香,灌制的腊肠油光锃亮。“拿着,都是家里种的、做的,干净。”她一边往我车里塞,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回娘家,妈总非要给我们带些东西才安心,我们都一样。你就把我当妈吧。”</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所有的愧疚与感慨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原来,在三姐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永远是她要护着的妹妹。她把母亲的慈爱延续在我身上,把半生的辛劳藏在门庭若市的忙碌里,藏在照料孙辈的琐碎中,藏在菜园的晨耕暮耘间,把最纯粹的牵挂融进这些带着烟火气的馈赠中。而我,从小到大,索取了她太多的疼爱与付出,从童年的陪伴到求学的资助,从困顿中的接济到如今的牵挂,她的恩情如春雨般润物无声,却早已渗透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们都已老去,相聚的时光愈发珍贵。看着三姐鬓边的白发,想着她一辈子操持门面、照料家庭、拉扯儿女、帮带孙辈,还要打理菜园,始终乐观豁达、任劳任怨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感激。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岂是我一生所能报答?或许,我永远无法偿还她为我付出的点滴,但这份深沉的姐妹情,会永远镌刻在我心底。往后余生,惟愿时光温柔以待,让我有更多机会陪伴在三姐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看她在菜园里劳作,听她絮叨门面的琐事、孙辈的趣事,用微不足道的陪伴,回应她跨越半生的疼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