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幅画就挂在我家客厅的灰墙中央,白框干净,像一页未落笔的纸。沙发是浅色的,地毯也温柔,连那盆干草都干得恰到好处——不枯槁,不喧哗,只是静静立在画旁,仿佛也成了画里飘落的一茎余韵。窗子敞着,风偶尔推一推帘子,外头的绿意便悄悄漫进来,和画中那束暖调的花遥遥相认。</p>
<p class="ql-block">我常在咖啡桌前坐一会儿,捧着杯子,看那画里的花:不是写实的玫瑰,也不是工笔的牡丹,而是青蓝底子上奔涌而出的一团热烈——粉得坦荡,黄得明亮,橙得带点倔强。花瓣散得随意,却不是凋零,是舒展;枝叶斜出得莽撞,却不是凌乱,是呼吸。原来花不必永远盛放,也不必刻意低垂,它开,是诗;它落,也是诗——只是换了一种句读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把这幅画换到了蓝墙那面。浅蓝的墙,蓝沙发,几何抱枕像被风拂过的水纹,连边桌都泛着一点金光,像阳光在叶脉上停驻的刹那。画还在白框里,花瓶还是那支浅蓝的,花却仿佛更沉静了些。不是不热烈了,是把火收进了釉里,把光酿成了蜜。</p>
<p class="ql-block">我渐渐明白,画布上的花从不只开在颜料里。它也开在晨光爬上窗台的时候,开在杯底沉淀的茶渍里,开在翻旧了的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的弧度中。而它的落,是晾衣绳上被风吹起又轻轻落下的棉布,是沙发缝里偶然摸到的一枚干枯小雏菊,是某天忽然发现,窗台那盆绿植,悄悄抽出了新芽——原来凋与生,从来不是对峙的两章,而是同一首长诗里,平仄相谐的上下句。</p> <p class="ql-block">那束花,就插在浅蓝花瓶里,黄、粉、橙,在蓝绿背景前跳着不设防的舞。木桌温润,几片花瓣散落得像随手写下的批注,不工整,却自有章法。我有时凑近看,颜料堆叠的痕迹还带着手的温度,笔触的走向像一句未说完的叹息,又像一声刚落定的轻笑。</p>
<p class="ql-block">花开花落皆是诗——这话听来像一句漂亮修辞,可当它真正在你生活里落了户,才懂它不是比喻,是日常。是晾晒的被单上沾着的槐花香,是雨后踩碎一地紫云英的窸窣,是女儿把蔫掉的向日葵夹进字典,说“它在睡觉,等我背完这课就醒”。诗不在远方,就在花茎折断时那一声微响里,在花瓣离枝时那一道轻弧里,在你低头看见它、伸手拾起它、又笑着放下的那一瞬里。</p>
<p class="ql-block">花从不问自己值不值得被看见,它只管开,只管落,只管把一生过成一句诚实的、有颜色的、带呼吸的——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