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术馆

晓之

取景框里，世界已然是黑白的了。我放下相机，抚平一下被惊艳到的气韵。

此刻，那楼梯、那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眼里来。

这便是我在顺德“和”美术馆最初的相遇，一个被滤去了色彩，只剩下光与影、线条与块面、黑与白之间的回旋。

这栋建筑是日本安藤忠雄的手笔。起初，我还有些迟疑，清水混凝土的诗篇，本就只有素素的灰。可我偏要用黑白再去提炼它一层，是不是有些多余？

然而，当第一缕天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泻下，在幽暗中划开一道口子时，我便明白了。色彩，在此刻竟成了一种打扰。只有将那些斑斓的衣饰、木纹的温吞统统剥离，这空间最纯粹的语言才得以显现——那是光与影的对白，是曲线与直线的纠缠。

按照工作人员的建议，乘坐电梯直达五楼，然后一层一层向下观望。我举着相机，像举着一件老旧的测光仪，开始了我漫长的下行。

螺旋楼梯是这座美术馆的魂。它不只是一条通行的路，更像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漩涡，将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步履都卷向那小小的天顶。

我透过镜头，看着那弧线一圈一圈地荡开，优美而决绝，毫无转圜的余地。每一步，都是新的发现；每一个角度，都是新的构图。

有时，我将相机紧贴着墙面，让那道弧线从画面一角凌厉地切向天际；有时，我蹲下身，让楼梯的阴影与光的台阶在取景框里构成一把巨大的、沉默的竖琴。

我不断在努力寻找最称心的线条与角度，同时也不断更换广角与长焦的镜头。

光影是最好的雕刻师。午后的阳光，被建筑外层的格栅筛成了一道道平行的光束，斜斜地刺入场内。它们落在粗糙的混凝土上，便不再只是光，而仿佛有了质感，成了可以触摸的、温润的玉。

它们勾勒出楼梯的每一级边缘，让它不再是坚实的实体，而变得轻盈、悬浮，仿佛随时会随着光影的变幻而转动起来。

我贪婪地追逐着这些光斑，看着它们如何在平滑的墙面上漫步，又如何被楼梯的扶手突然切断，在转角处投下锋利而扭曲的影子。这些影子，比实物本身更富于表情，更带几分神秘的、不安分的生命。

于是，我的相册里，有了这样的画面：楼梯的曲线，是无数个渐次消逝的圆，被一道横切的光束拦腰抱住，光与线在黑暗里温柔地纠缠、角力。

又或是：一个空寂的角落，一道光劈下来，恰好照亮了阶梯边缘的锐角，其余的一切，都心甘情愿地沉入墨一般的黑暗里去，像一个极简主义的梦境。

我几乎忘记了周遭的游人，他们在我眼中，也成了这黑白世界里偶然出没的影子，是移动的、暂时的墨点，为这寂静的空间提供着无声的注脚。

我不停地按着快门。与其说是在拍照，不如说是在与这建筑私语。

我用黑白这种“去伪存真”的语言，向它探问关于空间、关于时间、关于永恒的奥秘。而它，则用光与影的变幻，用那旋转楼梯无尽头的回旋，给予我答案。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像是捕获了它一句转瞬即逝的偈语。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下到了底层。我抬起头，再一次仰望。那螺旋，那光，与先前在顶层俯瞰时，又大不相同。那时看到的是深渊，是无限向下的可能；此刻看到的，却是升腾，是向着光明无止境的攀援。

原来，这同一个空间，从不同的起点望去，竟能生出截然相反的意趣来。

走出美术馆，南国的天光依旧白亮得晃眼，满目的绿意又活泼泼地涌来。世界又恢复了它斑斓的色彩。

我低头翻看相机导出在手机里的照片，那一个个凝固了的黑白瞬间，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它们是我的，是我从那个光与影的回旋里，悄悄带出来的一小片永恒。

晓之：摄影制作

晓之：写作编辑

广东顺德“和”美术馆：摄影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