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太太的传奇人生（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我是老黄泥搓鞭杆——粗条。”大娘这声开场白，像一枚豆子扔到油锅里，屋子里顿时炸开了花。

一

　　大娘出生在南山脚下。小时候，家里姊妹多，因为照顾弟弟妹妹，小学二年级没上完就辍学回家。

大队干部看这个小姑娘聪明能干，选她去供销社干代销员。

供销社那时多风光呀，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她却说：“连乘法口诀都没学完，要进货，盘货，记帐，没文化可不行。干了一段时间，我直接跑回学校，坐进五年级教室，一年下来语文考了73分，数学考了65分。”

说不干就不干，说上学就上学，不用商量，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自小就这么有个性。况且，二年级没上完，就直接跳到五年级，考试分数还不差，够聪明吧！难怪她记性这么好，五十年过去了，那时的考试分数，还能一口说个准。

　　辞去代销员，上了一年学，大队支部书记再次找到她，让她把队办缝纫组领起来，还旁敲侧击道：“某某干了6个月，某某干了7个月，某某干了9个月，这一回就看你了。”

她二话没说，领着一帮姐妹干了起来。从1978年干到1982年，直到取消生产队，缝纫组解散时，签订的合同还没干完。

“我们那里有煤矿，有供销社，我天天下去揽业务，给他们加工工作服、棉衣、棉被，然后送给他们代销，他们有货卖，我们有收入。大队给缝纫组每人每天记10个工分，折合3块钱！”她说起话来满面春风，似乎还带着当年的青春与豪情。

既要在外面闯荡，又要悉心照应家中的大小事情。结婚后，嫁到了老王家。那时，爱人的哥哥和弟弟还没结婚。她托人说合，先是给哥哥成了家，又张罗着给弟弟娶了媳妇，连生小孩儿的米面客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顾了婆家这头，还要顾娘家那头，她又帮着几个亲弟弟娶了妻，生了子，一个个过成了日子。

“在俺家，公公婆婆瞅见我像瞅见神一样，娘家爹瞅见我只会眯眯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二

　　改革开放春风起，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在街面上办起商店，名曰“康桥商店”。她待人热情，货真价实，生意好的没法说，老百姓宁可跨过别人的店门，都要挤到她这里买东西。

有位大娘拿着鸡蛋来换盐，她一看怪可怜，盐给你，鸡蛋拿走！一身豪情，满腔忠义。

那天夜里八九点钟，外面有人打架，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往死里打，一街两行都是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劝阻。她听到后，从店里蹿了出来，指着那个为首的吆喝道：“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伤人轻了，你给人家看病；打死了人，你给人家抵命。你家有几亩人头地？”

一声怒喝，那人住了手，她趁机把被打的拉到店里，安慰一番，劝说一通，擦洗擦洗，打发他回了家。在场的都说：“你真是吃了豹子胆，男人们都没人敢上前，你却……”她掷地有声：“邪不压正！咱劝他是为他好，他能把谁给吃了？”

　　她的商店红红火火，正应了那句话“财源滚滚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然而，树大招风。几个弟弟谁家违反计划生育，乡干部都去抄她的家。

乡党委书记站了出来：“娘家那头的弟媳妇怀孕生孩子，老王家能管住？别再找他们家说事了。”

爱人是1970年在部队入的党，转业后任村支部书记多年，年年是乡先进、县先进、市先进。党委书记念及这份旧情和她家对村乡两级的贡献，对她们网开一面。

三

　　当时，她们那里挖煤窑成风，她也想淘淘这桶黑金子。家人阻挡，亲戚劝说，“一个妇女家，有吃有喝算了，折腾啥。”

“我是个逆杆子上树的人，别人越劝，我的主意越坚定，我就不信妇女家打出的煤是白的！”

老头子执意守着商店不肯挪动半步，她独自拉出一帮人马，上了山。“我生就的女儿身男人心，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圈地，办证，跑贷款……逢山开路，遇河架桥，一路横冲直闯。第二年年初，煤窑出煤。她高兴呀，从没沾过酒的她拧开一瓶白酒，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

俗话说：要想生气，打窑，供戏，娶小，过继。打煤窑最容易惹是生非，别的煤窑占一个生产队的地，老百姓天天去矿上找事儿。她的煤窑占了四个生产队的地，却相安无事。

为啥？她说“忠厚留得余地步”。乡里乡亲谁家用车、借钱，她有求必应，从没有掉在地上；乡政府安排订报纸之类的任务，她不打折扣，率先响应；修路铺桥，捐资建校，送戏下乡……她想着法子回报邻里乡亲。

“我就是个二百五，穷大方，瞎烧。”

老百姓记着她的好，党委政府记着她的好。她先后多次被评为市“三八红旗手”、“文明农户”，两次被评为市优秀政协委员，还被推荐为地市级人大代表候选人。

　　那年代，小煤矿的安全设施级别都很低，事故频发，她的煤矿从未死过一个人。她说：“伤了别的人，揪的是自己的心；要是死了人，自己的魂也会被勾跑。”

她经常腰里别把小锤子，下到几百米深的煤窑井里，这儿敲敲，哪儿看看，一敲就明白这儿空了没有，一看就知道那儿有啥问题。矿工们都怕她，因为她什么都懂。

在窑底下抽烟是大忌，瓦斯遇上明火，要出人命。有些煤窑主见到矿工抽烟，拉出去就打，往死里打，看你长记性不。她不这样做，你抽烟，那好，咱当即给你结清工钱，一分不落，走人。

期间，她的矿也发生过一起小事故，一个矿工的腿被煤车挂住，揭下一块肉。她连忙把矿工送到医院，治好后，问人家要多少补偿费，对方说800块，她掏出2000块。矿工的老娘激动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矿主，俺孩儿还要跟着你干。”

四

　　那时，她不光有煤矿，还办有炼焦厂、洗煤厂，红得发紫，火得烫手。有段时间，煤炭形势急转直下，一吨煤卖60多块钱，连本钱都顾不住，好多小煤窑都垮了，她硬是撑到了煤炭价格抬头。然而，正当她准备大干一场时，灾难突然从天而降。

这天，爱人正在矿上忙，一头倒下去不省人事，全身瘫痪，失语。她疯一般把爱人送到县城，经检查是严重脑梗塞。第二天，她把爱人转到省城医院。有个不知情的姐妹打电话，与她商量唱戏的事，她说：“我的天都塌了，哪里还顾上唱戏？”

“老头子才50出头呀，煤矿可以不办，钱可以不挣，孩子可以让别人照看，我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在她的悉心陪伴和精心呵护下，经过医生的积极治疗，爱人的病情一天天好转。“现在恢复得像好人一样，除了说话不清楚，生活可以自理，还能帮我做简单的饭菜，大夫们都说这是奇迹。”

　　街坊邻居见了，夸她把老头子打扮得像大干部一样。她开玩笑道：“不是大干部，是退休老干部。”

人嘛，积德行善，总比做恶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俺当家的能恢复到这个样子，都与咱心肠不坏不无关系。”

她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和事佬”。“谁家婆媳不和，夫妻吵架，不管大事小情，只要我一出马，就像水一样，冲住就开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还说，要是不出这档子事，一直干到现在，不说手里有几个亿，至少有一个亿没问题。

说到这里，她哈哈大笑起来：“这叫跑得快了，撵上穷；跑得慢了，穷撵上；不慢不快，掉穷坑。咱就是这命。”

她的笑清脆爽朗，仿佛再大的金山银山都是过眼云烟。

五

　　自从老伴生病后，她彻底回归家庭。然而，一件事再次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这天，她正在电视机前闲坐，无意中看到中央电视台采访河北一位拥军老妈的事迹。她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她刚过门那年，就把爱人送到四川当兵。爱人当兵6年，她一手撑起这个大家庭。爱人得病后，她不离不弃，尽心尽力地照料扶持。她说：“老头子年轻时当兵，为国家出力流汗，现在该享福时，我不能看着他身体垮了。”

后来，她又把儿子送到山西当了一名武警战士，儿子一干就是8年，至今仍在部队服役，多次荣获表彰。

“当兵的为保卫国家安危，远离家乡和父母。河北老妈能坚持28年为战士做鞋垫，我也要尽己所能。”

　　当过缝纫组组长，做鞋垫不在话下。她买来棉布、丝线，一针一线地做起来。那年“八一”前夕，她找到市武装部，表达自己诉求。政委深受感动，立即与双拥办联系，要求全力配合。她高兴啊，第二天就把亲手做的80双鞋垫，500斤西瓜和几十箱矿泉水，送到武警中队战士手中。

第二年，她又专门去到大田里，挑选上好的麒麟西瓜，又买来红茶、绿茶、农夫山泉，再次来到武警中队。战士们列成两队，欢迎她的到来，亲切地称她为“拥军妈妈”。

图啥？啥也不图。部队为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咱尽力所能做点小贡献，给政府添点彩，抹点光，总可以吧。

“只要能动弹，我就把拥军做到底。”拥军，成了她后半生最重要的事情。昔日的姐妹们，如今都成了老太太，闲着没事四处烧香拜佛，有人劝她也加入进来。

她说：“我一辈子只信良心，只信共产党。没有党的政策，没有子弟兵，哪有今天的幸福日子。”

六

　　邻居有位大婶，整天与媳妇反贴门神不对脸，烧香烧得一个劲儿。她自编一段戏，抽空教这位老姐妹唱。说着她就唱起来：

一根拐棍一根一，离开儿女老是饥。

两根拐棍两根两，儿女跟前把福享。

三根拐棍三根三，现在日子老是轩。

四根拐棍四根四，光吃鱼肉不吃刺。

五根拐棍五根五，当前生活真幸福。

六根拐棍六根六，年年月月都吃肉。

七根拐棍七根七，看见儿女笑嘻嘻。

八根拐棍八根八，儿女干得发了家。

九根拐棍九根九，天天街上扭一扭。

十根拐棍十根十，从小到老活得值。

她唱得很动情，把我逗得乐翻了天。

她说：“我编这段戏，主要是劝她想开一点，待媳妇好一点，家和才能万事兴。”

她又嘱我道：“再加一句我的感想吧：人活在世上，要和善、宽容、忍让，这代表了内心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