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竹

潇然

序

家乡湘西北，万山如箍。峰巅竹海，皆母筋骨。其性韧直，其命同苦，恰似她一生。

她荷刀上山，砍竹、剁竹、扛竹（菜架竹）。竹梢锋利，山径凶险，其间摔跌无数，从不言说。卖竹所得，尽数化为儿女书页的墨、衣衫的暖。她以竹的脊柱，撑起一家春秋。

母去两载，长夜浸寒。《南山有竹》，非为咏物。竹即母，母即竹。竹已成林，儿辈亦材——她以一生血汗，予以群山最深沉的碑文。

（此图源于网络）

我是不喜欢2023年的，因为这一年您去了远方，从此故乡变异乡，两年了，没回过，不敢睹物思量。



南山有竹，其节苍苍。

溯我母氏，戊寅履霜。

八龄失恃，荷薪彷徨。

采蕸危崖，汲涧星茫。

断荻为烛，截发存光。

十八于归，始筑室堂。



母亲爬过的山（一）



南山有竹，其雨凄凄。

天降双厄，次第摧折。

长女智损，稚子沉漪。

荒鸡啼血，月浸寒衣。

忽闻鼓振，为母则嵇。

母亲热恋过的土地



南山有竹，其旗央央。

率众躬耕，勤治田桑。

十工担岳，茧手垦荒。

粪担压脊，谷垛齐廊。

更秉温言，善睦邻墙。

片语融冰，德音流芳。

母亲爬过的山（二）



南山有竹，其荫堂堂。

持家以勤，六畜满场。

鸡云蔽埘，廪实仓箱。

李桃千树，嘉果垂墙。

夜纺星河，昼炊烟濛。

儿眉展处，即化春阳。

母亲爬过的山（三）



南山有竹，其色皎皎。

廿里泥泞，独赴书皋。

怀药如炙，呵气成绡。

隔牖见影，寒雨潇潇。

母在儿安，此诺凿凿。

今欲再闻，空对深宵。

在母亲最后的一个年里，抢拍她清醒时的点滴时光

南山有竹，其叶萧萧。

及子弱冠，择业迢迢。

母抚儿鬓，遗训昭昭：

“但行素志，莫计尘嚣。”

姊妹闻之，各砺其标。

四女成医，幼子传韶。

守您，孝您，其实一直亏欠您



南山有竹，其暮沉沉。

耄耋齿落，犹念林禽。

满枝垂爱，未忍亲斟。

侍疾连月，衣带渐深。

去岁垂绝，执手喑喑：

“见竹如见，莫泪沾襟。”

母亲清醒时，记下她的歌谣——唯有我懂，那是她一生排解寂寞的解药



南山有竹，其露瀼瀼。

萱萎霜晨，鹤驾茫茫。

今立冢前，万籁惶惶。

箸停盘冷，衾寒夜长。

中宵惊起，似闻履响。

开箱抱衣，乳泽泱泱。

以跪爱您，以跪谢您，感谢一生所爱



南山有竹，其骨昂昂。

曾荷风雪，今作山梁。

一尺八寸，永镌心疆。

风过成忆，月落成霜。

溇水东去，尽是离殇。

从此人间，无岸是乡。

母亲走了，故乡无从思念，归期何处



南山有竹，其泣琅琅。

松涛凝咽，星野垂光。

千山俯首，竹裂成章。

寒暑几更，春秋覆壤。

儿立穹苍，叩问八荒。

但见溇水，夜夜回航。

天地合衾，永失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