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序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生活的剧本总藏着不期而遇的伏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1年,我循着父亲当年的足迹,来到留坝县医院支医。在一场家风分享会上,我谈及到父亲家里的一副对联: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谈到了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父亲曾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用自己的医术拯救生命。初到留坝的我,竟无半分生疏,反倒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县医院一位主任听罢,沉吟道:“依你父亲的情况,当年该是在武关驿镇工作,得空不妨去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抽空赴了这场邀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彼时的武关驿镇,公路宽阔平坦,两侧农户住宅与商铺错落排布,街角立着一座红砖混凝土结构的卫生院,规模不算宏大,却与父亲口中的旧时光相去甚远。那天卫生院大门紧锁,我在门外驻足片刻,终究未能触碰到半点过往的痕迹。后来,因工作再去几次,心境依旧平淡,许是少了那份与父亲足迹重合的触动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待《回家》写完父母的爱情,便想追溯姐姐出生的往事。可具体细节我一无所知,只得向姐姐询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姐姐告诉我,父亲当年是在留坝县武关驿镇上南河村工作,而她出生在汉中豆家巷的外婆家。出生后,外婆觉得母亲带着襁褓中的她住在豆家巷多有不便,便由父亲接回上南河村。那时候回村不通公路,崎岖山路难行,母亲是被工人师傅背着进山的。山里自然环境恶劣,常常大雪封山,或道路坍塌,与世隔绝。村中的上南河,便成了滋养他们的母亲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年,姐姐与姐夫专程前往上南河村寻访旧迹,时隔数十年,那里依旧落后,交通依旧不便。驻足村头,不禁唏嘘:父母曾历经如此艰苦的岁月,我们却一无所知。姐姐还说,母亲告诉她,她是清晨出生的,那天外婆见她周身干干净净,身形瘦小,手脚格外纤细,便为她取名“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留坝的山岚总裹挟着清冽的水汽,漫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升腾凝聚成云雾。它们缠绕在山顶、山腰、密林之间,宛如美人腰间的玉带,微风拂过,变幻万千,自带几分仙气,令人心旷神怡。只是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之下,上南河村的屋檐间,沉淀的陈年旧事里,满是道不尽的艰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里是父亲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与母亲缔结姻缘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间由木板与牛毛毡搭建的卫生所,藏在群山的褶皱里,门前那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黄土路,曾印刻着两人年轻的足迹。这份偏远与闭塞,终究成了母亲后来远走的缘由——当腹中悄然孕育出姐姐的生命,陡峭的山路、匮乏的物资与简陋的医疗条件,让外婆外爷再也无法安心,他们毅然将母亲接回汉中豆家巷的娘家,那里的青砖瓦房、平整街巷,以及熟悉的邻里乡音,成了迎接新生命最稳妥的港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姐姐出生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即将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当一束金色的光透过窗棂,照亮产房的瞬间,一声清亮的啼哭,打破了所有的紧张与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生了,生了,是个千金,白白净净的!”外婆难掩喜悦,急切地向屋外等候的众人通报消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病房,亲友们纷纷围拢过来。姐姐比寻常新生儿瘦小许多,脖颈细细的,手脚像嫩藕芽般蜷缩着,却出奇地干净——没有一丝胎粪附着,皮肤透着淡淡的粉白,连细密的胎毛都显得柔软洁净。外婆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个娇嫩的小生命,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纹路里都盛满了欢喜:“你看这娃,来得干干净净的,往后定是个清爽通透的性子。名字就叫‘洁’吧,洁白如玉,温润通透,大伙儿觉得咋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爷凑上前来,轻轻捏了捏姐姐的小脚丫,稀罕得紧,连连点头:“好,就叫洁,女娃儿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像天上的云彩一样干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躺在枕上,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眼里满是温柔,轻声应道:“好,就叫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父亲还在留坝的深山里坚守岗位,因工作繁忙且出山不便,终究没能亲眼见证女儿的降生。这个简单又寓意美好的名字,从此便成了姐姐的专属标识,家里人更亲昵地唤她“小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为家中长女,姐姐自小便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坚韧,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倔强。我和哥哥相继出生后,她更是自然而然地扛起了部分照料弟弟的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只是我对童年的记忆,大多与乡下的爷爷奶奶有关,是他们一手将我带大。直到六七岁那年,父母来接我回长青林业局。离开爷爷小院的路上,父亲抱着我,我却哭得撕心裂肺——那时的父母,于我而言太过陌生,甚至小小的心灵里有种被爷爷奶奶抛弃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爷爷在一旁打趣道:“瓜娃子,那是你老子,你老子接你回家,你就是居民娃嘞,是回去享福哩!”大人们笑得开怀,我却哭个不停,最后哭累了,嘴里含着一块糖,在父亲的臂弯里沉沉睡去,梦里回到了那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自此,我才真正与姐姐朝夕相处。至于父母何时从留坝的卫生所调到林业局,我从未细问,那些过往的变迁,似乎都藏在了岁月的不言里。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我的记忆中,姐姐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开始帮着母亲烧火、做饭、洗衣,分担家务。也正因如此,姐姐很早就展现出了极强的独立性。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姐姐背着家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华阳林场做工赚钱,不愿在家白吃饭。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的她,才刚满十五六岁,身形依旧单薄,肩膀还未完全长开,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像袍子一样裹着她稚嫩的身体,眼神里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坚定。后来我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份工作是姐姐自己“闯”来的。她揣着仅有的初中毕业证,独自找到了当时的林业局长。局长与父亲是多年好友,姐姐红着脸,鼓足勇气说:“叔,我爸让我来投奔您,想找份活干。”局长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更怜惜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韧劲,便给她安排了一份临时活计——砸石头。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份纯粹的体力活,即便成年人,一天干下来也会腰酸腿疼,难以承受。那些用来铺路的碎石,全靠人工用榔头一点点敲砸而成。工具是用厚实的橡胶带缠成环形,另一头扎紧做成手柄,人称“敲石器”。干活时,她要将拳头大的鹅卵石放进敲石器里固定,再挥动沉甸甸的榔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直到把鹅卵石敲成均匀的小碎石,每天按碎石的量记工分。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林场的山风凛冽,夏天烈日灼灼,晒得皮肤脱皮;冬天寒风刺骨,冻得手指僵硬。姐姐每天弓着背,重复着机械的敲砸动作,小小年纪便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结痂,结了又破,最后长成厚厚的茧子,摸起来粗糙坚硬,再也看不出曾经的细腻。那个名字里带着“洁”字的白净小姑娘,渐渐变得又黑又瘦,唯有眼神里的倔强,未曾改变。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后来从局长口中得知真相时,心疼得红了眼眶,暗自叹息,却也不禁佩服女儿的胆识与韧劲——在那个年代,初高中毕业生寥寥无几,林业局里大多是没读过多少书的工人,姐姐的这份勇气,格外难得。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姐姐的努力被看在眼里,又或许是她骨子里自带的儒雅与坚韧打动了旁人,没过多久,姐姐便迎来了转机。林场招聘播音员,姐姐因识文断字,又有一副清亮悦耳的嗓子,经过层层筛选,如愿以偿被调到林场的广播室,成了一名播音员。从此,山场上那个整日埋头砸石头的小姑娘不见了,那个风吹日晒、与冰冷石头和沉重榔头为伴的小洁不见了,姐姐终于拥有了一份相对轻松、也更契合她的工作。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天清晨与傍晚,林场的各个角落都会响起她清亮的声音——播报林场通知、时事新闻,或是播放几首当时流行的歌曲。我常常想象着她坐在小小的广播室里,对着麦克风,手持稿件,眼神专注而认真的模样,心里满是骄傲与自豪——那是我的姐姐,那个曾经在山场上挥汗如雨砸石头的姐姐,如今成了林场里人人熟知、人人喜爱的“播音员小洁”。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他戴着一顶高高的奶黄色绒帽子,身上穿一件笔挺的黑色花呢大衣,嘴角留着一撇整齐的小胡子,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方形黑框眼镜。我的第一反应竟想起了《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那时这部剧家喻户晓,印象中“座山雕”便是这般打扮,只是少了一副眼镜。我从小怕生人,又见他这副模样,赶紧缩回脚步,躲进了厨房,时不时从门后探出头,远远地打量着他。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从屋里出来,见我这般模样,笑着说:“别看了,家里来了客人,快收拾桌子,准备吃饭了。”我赶紧应了一声,跑去拿筷子、收拾桌子、端菜,心里却依旧好奇这个“特别”的客人。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华阳林场的一名教师,与姐姐在林场相识。应该是他听到姐姐甜美的播音,便心生爱意,随后多次以各种缘由与姐姐接触,终于两情相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两家父母本就相识,又因两人都是文学爱好者,在那个理想主义盛行的年代,情愫在互相欣赏中悄然滋生。没有物质的牵绊,唯有郎才女貌的契合,花前月下的畅谈,满是纯粹的浪漫主义色彩。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再想起姐姐,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个干净、坚韧的身影。从留坝的深山到汉中的街巷,从砸石头的临时工到林场的广播员,她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岁月里,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洁”的寓意——干净做人,踏实做事。她用十五六岁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用勇气与坚持为自己赢得了更好的生活,也用温柔与善良守护着这个家。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最终都化作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那份纯粹与坚定,藏着不与外人道的心酸,也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满足。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那个戴着奶黄色绒帽子、穿着黑色花呢大衣的身影,也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温暖的一笔。它见证着姐姐的幸福,也让我明白,所有的付出与坚持,终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美好。就像姐姐的名字,就像她干净纯粹的心灵,在时光的长河里,愈发温润动人,熠熠生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