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书不经翻

白雪小娴

　　人生如书，不经翻，怎知页页深意？智慧恰似书页间那抹留白——太聪明如字字密排，令人窒息；太愚钝若空白千行，乏味无光；唯有智慧，是墨色浓淡相宜处，是字里行间可呼吸的从容。难得糊涂，原非真糊涂，而是阅尽千章后，主动合上某一页的温柔清醒。

　　用人之道，亦如选书：首取圣人之典，字字珠玑，可立世；次择君子之册，温润有节，可传家；宁用庸才之札，质朴无华，尚可誊抄；断不用小人之伪卷——封面烫金，内页蛀空，翻一页，蚀一寸，终将焚书毁己。

　　不想爱了，便轻轻合上那本曾彻夜诵读的诗集；不想讲了，就让书页静垂，不惊一尘；不想恨了，就把那册泛黄的怨言，归入旧箧，封存于时光深处。所有故事终将翻过，何必执拗于某一行批注？

　　人是矛盾的读者：未得书时，见残卷亦如珍宝；捧得《熊掌经》在手，却频频回望搁在架角的《鱼乐图》。贪心如墨渍，一滴便晕染整页——穷人羡富卷的金镶玉轴，富者慕仙籍的不朽装帧，而长生之册摊开万卷，字字皆叹：“何时方休？”原来幸福不在藏书之丰，而在凝神读好手中这一册。

　　所有对书中人物的愤懑批注、对情节的激烈涂改，皆不能改写一字，却会污损你握笔的手、模糊你观书的眼、惊扰你身旁共读的人。心若澄明，便知：合上戾气，方能翻出清风一页。

　　人生短如一册薄笺，墨未干，页已卷边。转身之间，或已至终章。何不以笑为朱砂，在每页眉批一句“此间值得”？

　　没有痛感的爱情，是印错的校样，字字平滑却失了体温；没有暖意的婚姻，是装帧精美的空壳，金线锁边，内里无字。爱情是偶然飘落的诗笺，婚姻是徐徐展开的长卷，而幸福，是读到某段时，心头微光一闪的顿悟。

　　莫总踮脚张望邻家书架——那烫金书脊下，或许页页虫蛀；你案头这本素面线装，纵有折痕、有茶渍、有孩子涂鸦的边角，却字字是你亲手誊写，页页是你日夜批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因每册都是手写孤本，无人代读，亦无标准答案。

说真话，如直书眉批，不必费神记哪页写过什么；一句谎言，却似另起一册伪书，须用十册谎言来注解，终成汗牛充栋的累赘。人何必为虚设的藏书楼，压弯自己的脊梁？

山盟海誓，是题在扉页的烫金大字，庄严得让山海赧然低头——可纸会脆，金会褪，唯有日日续写的正文，才真正托起整本书的重量。一句“拿着”，是递来书页的指尖温度；十句“我会给”，不过是未落笔的空白提纲。

时间如翻书之手，无声无息：有些真相被轻轻翻过，沉入底页；有些伏笔悄然浮出，在某个雨夜的灯下，猝不及防撞进眼帘。无语……因深知：所有未盖印的章节，终将在某页背面，显影出它本来的墨迹。

咖啡之味，不在搅动之勤，而在是否肯投一匙糖；旧伤之愈，不在反复摩挲书页，而在有勇气撕去那章，另起新篇，重调墨色，再落新字。

真正的痛楚，是整本书只剩你一人校勘，无人可商榷眉批，无人共叹句读。走出暗章，唯有自己执笔，在断墨处续写光。

人之一生，五页是惊雷闪电的传奇，五页是血泪交加的伏笔，其余九十页，是炊烟、是晨光、是纸页微黄的静默。世人偏为那十页奔命，却忘了——正是这九十页的平实纸纹，托住了所有浓墨重彩的起伏。

真正的爱情，不是因见其精装封面而趋之，而是明知内页有涂改、有漏印、有装订松脱，仍愿以掌心温热，一页页抚平褶皱，读到终章。

两本旧书并置案头，久而久之，书脊相依，页角微卷，墨香交融。纵使激情如初版序言已泛黄，相守却成了最自然的装帧方式——当初的“执子之手”，是烫金题词；后来是责任，是线装加固；再后来，是书页间无需翻动，已知彼此纹路的习惯。

有人你读了一生，却始终未翻开封皮；有人只一眼掠过序言，却让整部心史为之重排版式；有人为你写满欢愉的批注，你却将书页翻向阴面；有人仅留一个标点，你却用余生为它写注疏……这并非书之错，只因相遇之时，你正翻到某章，心绪正合某段韵脚。

莫因书架空荡，便仓促借阅他人之书；更莫因错借一册，便焚尽所有藏书，独守荒架。信任如新墨，需试研方知浓淡。缘分是书，封面惊艳者易被取阅，却常束之高阁；心血凝成者或素面朝天，翻开才知字字入骨。多少传世之作，初看平淡如素纸——而人生，本就是一本不靠装帧取胜的真书。

女人记得令她展颜的序诗，男人难忘令他落泪的跋文；可女人常守着那册泪痕斑斑的旧卷，男人却携着笑语盈盈的新册远行。哭与笑皆是心墨所书，但人间长卷，终究以暖色为底，方耐久读。

忘一人，何须一生？只因你从未真正合上那册，而是一直在重读扉页，在空白处续写未寄的信，在折角处描摹旧日笔迹。若真忘不了，便将它制成一枚书签，夹在当下这页——不占全册，只作微光一点。

爱的世界里，没有谁亏欠谁的墨迹，只有谁辜负了共读的时光。当一页写满冷言，不必等对方撕去，你可亲手题下“终章”二字，合书，起身，去寻下一本与你呼吸同频的书。

能够言说的委屈，是校对时的铅笔批注，擦去即净；能够被夺走的爱人，是借阅未还的书，本就不在你藏书印里。沉默的批注蚀穿纸背，紧握的旧册锁死新章——放手，才是为心书腾出空白页。

距离如书页间距，电话似页码编号，相见若插图彩页——皆非情之刻度。真正牵念，是某日拂去案头微尘，忽见那册旧书静静躺在原处，书页间还夹着你当年折的一角阳光。

牛郎织女是天工雕琢的插图，美则美矣，却非人间书页。最真的情意，常藏于平实如常的页脚批注里——一句“天凉加衣”，胜过万行云中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