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閑樓

老刀奇山异岭

笔锋游走如风过竹林，墨色在纸上呼吸——浓处是山峦压境，淡处似云气浮升。写到“得闲”二字时，手腕微顿，墨未干，气已转；再落“楼”字，横画舒展如檐角挑向天光，竖笔沉稳似立柱撑起一方清静。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在宣纸上搭一座楼，一横一竖皆为梁柱，一点一捺俱成窗棂。我常想，所谓“得闲”，未必是无事可做，而是心不逐物、手不慌张，哪怕只写三行字，也写得下整座山月与半窗松风。

那幅行书就悬在“得闲楼”东墙，未装框，只用素绢托底，四角以青灰麻绳系于老榆木横枨上。墨迹未被玻璃隔开，风来时，纸页微颤，仿佛字还在呼吸。有回雨天潮气重，墨色边缘泛出极淡的晕，像山脚浮起的薄雾——原来字也会出汗，也会在寂静里吐纳。我常站在三步之外看它，不临摹，也不评点，只等某一笔的飞白忽然牵动心弦，像檐角铜铃被风撞响的那一瞬：原来闲，是心与物之间，留着一隙可通气的缝。

后来才知，墙上那行“春后独此人也清初”，原是前主人某年春深所题。字里没写楼名，却把“得闲”的神气全藏进笔势里——“春后”二字略带迟疑，似在等一场雨停；“独此”两字陡然提锋，如孤峰破云；至“人也清初”，墨渐淡而意愈远，仿佛人影已踱入山径尽头，只余一痕清气浮在纸面。它不声不响挂在那里，却比牌匾更像楼魂：得闲楼不必靠名字立身，它靠的是字里行间那一口不急不滞的气。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便进了“得闲楼雅室”。红木书桌温润如旧友，茶烟正袅袅浮起，几页书摊开着，像刚被风翻过。屏风上的山水不说话，却把远意悄悄送进袖口；墙头那幅墨竹，枝干清瘦，节节向上，仿佛在说：闲不是懒，是留白处自有筋骨。我常坐在这儿，不一定要读完一页书，也不必喝完一盏茶——单是看光斜斜地爬过书脊，听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便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心也跟着松了松。原来所谓雅室，不在陈设多精，而在人进来时，能自然卸下肩头尘与忙。

那扇门其实从不上锁。门轴微涩，推时带一声低低的“吱呀”，像老友开口打招呼。门楣上悬着半枚旧瓦当，刻着模糊的“止止”二字，是前主人留下的——止步，止念，止于当下。书桌右角压着一方歙砚，砚池里余墨未洗，干成深青色的薄痂，像一小片凝住的夜；左角搁着只粗陶盏，盏沿有道细裂，用金漆补过，盛着半盏冷透的龙井，叶底舒展如初。有时坐得久了，会伸手摸一摸屏风上那抹远山的留白处——指尖触不到画，却仿佛触到了山风的凉意。原来得闲楼从不靠门来隔开尘世，它靠的是人推门那一刻，自己悄悄松开的那口气。

屏风上那幅山水，远山只勾几笔淡墨，近岸却留出大片空白，水纹也不画，只让纸的本色浮出来，像未落笔的余韵。有回午后斜阳斜穿窗棂，光恰好停在那片留白上，竟泛出微青的暖意，恍惚间真似一湾春水在纸上漾开。我忽然明白，所谓“得闲楼”，楼不在木石之间，而在这一明一暗、一浓一淡、一写一留的呼吸节奏里——写满是功夫，留空是胆识；墨干是定力，气浮是生机。

得闲楼没有钟表。时间在这里，是茶烟散尽的弧度，是砚池墨痕由润转枯的微响，是某行字末那一笔飞白，在风里轻轻颤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