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徽墨入骨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徽州的墨，是会游水的。

不是砚台里那种规矩的游，是半夜从老房子的梁上滴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会呼吸的夜。我六岁开蒙那晚，爷爷研墨，墨锭在端石上转着圈，转出1949年春天特有的焦油烟味——那是松枝混着桐油，在徽岭深处哭了三百年的魂魄。

墨香是有重量的。它顺着笔杆爬上来，钻进指甲缝，最后沉在腕骨里。我写了六十年字，楷书隶篆，每个笔画都拖着墨的阴影。最奇是墨会认纸——碰上宣纸，它便端庄地晕开；遇到报纸，它就倔强地聚成硬边；那年红卫兵抄家，墨汁泼在检讨书上，竟自己汇成个“冤”字，吓得小将们踩了三脚。

前年中风，右手再也握不住笔。可每到雨夜，左手虎口就突突地跳，跳成研墨的节奏。儿子请人按摩，老师傅按着按着忽然停住：“老爷子，您这穴位里……有墨。”

他不懂。那不是墨，是1949年那锭老墨的魂，在我血脉里找到了新河道。它沿着萎缩的神经游走，游到眼睛就成了 cataracts（白内障）的浑浊，游到喉咙就成了沙哑，游到心脏——它停住了。

医生指着心电图上的异常波形：“这是……”

“是墨在试笔。”我笑，“试试这副老身子，还能不能写出个完整的‘人’字。”

昨夜雷雨，我用左手食指在玻璃上划。水汽顺着纹路淌，淌着淌着，竟现出爷爷教我的第一个字：徽。最后一笔还没收锋，窗外的黄山正把四百年的雨云，酿成今晨第一缕曙光。

原来我从来不是写字的人。

我只是一管走了形的笔，装着安徽最老的夜，在人间这张皱纸上，慢慢把自己写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