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六章：祭祀

农历七月十五，黄土塬迎来一年中最隆重的祭祖仪式

天还没亮透，张老栓就起来了。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八，瘦得像根老枣木，背驼得厉害，但眼神还清亮。今天他是主祭人，要带领全塬的人祭拜土地爷和列祖列宗。

老栓从窑洞最里面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套深蓝色的粗布长衫。这衣裳一年只穿一次，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樟木箱子的气味。他慢慢地穿上，系好盘扣，又戴上那顶黑色的瓜皮帽——帽顶已经塌了，但他戴得端正。

院子里，儿子已经把祭品准备好了：一笼屉新蒸的白面馍，馍顶上点着红点；一大盆煮得烂熟的猪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一坛自家酿的高粱酒，酒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淡淡地飘着。最显眼的是那叠黄表纸，裁得方方正正，上面用朱砂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槐树怕是有上百岁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把巨伞，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那是桂兰从箱底翻出来的，平日里舍不得用，只有过年和祭祀时才拿出来。

铁柱来得早，帮着把祭品一样样摆上桌：馍居中，肉在左，酒在右，黄表纸压在香炉下。香炉是铜的，有些年头了，擦得锃亮。

桂兰牵着丫头站在人群里，小声教她：“待会儿磕头要诚心，祖宗在看着哩。”

日头升到一竿高时，全塬的人都到齐了。

男人们穿着最好的衣裳——虽然大多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女人们头发梳得光溜，有的还别了朵野花；娃娃们被大人按在身边，平时调皮捣蛋的，这会儿也都安安静静。

老栓走到桌前，清了清嗓子。人群立刻静下来，连风声都好像小了。

“跪——”老栓的声音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哗”的一声，黑压压一片人全跪下了。膝盖砸在黄土地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老栓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槐树叶间缠绕。

他端起第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处的黄土上：“敬天——”

第二杯酒：“敬地——”

第三杯酒：“敬我黄土塬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颤抖了。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铁柱跪在人群前排，额头抵着黄土，他能闻到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味。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脚下这厚厚的黄土层里，真的躺着无数先人——他的爷爷，爷爷的爷爷，还有更早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先人们。

杏花跪在女眷堆里，偷偷抬起眼。她看见铁柱宽阔的背，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胛骨的位置磨得有些透光。他跪得笔直，后颈晒成了深褐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老栓开始念祭文了。那是用当地方言念的，咿咿呀呀，很多词杏花听不懂，但她能听出里面的恳切——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祈求塬上人丁兴旺，祈求外出的人平安归来。

念到“保佑我塬上子孙”时，老栓的声音哽了一下。杏花看见，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一直流到花白的胡须上。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个她从小觉得迂腐、老套的仪式，这一刻忽然有了重量。那些黄表纸上的朱砂符咒，那些听不懂的祭文，那些繁琐的跪拜——它们不是在祈求虚无的神灵，而是在连接着什么。连接着生者与死者，连接着现在与过去，连接着每一个塬上人和脚下这片黄土地。

铁柱磕完头，直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杏花的碰上了。只是一瞬间，杏花赶紧低下头，脸热得发烫。但她感觉到，铁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回去。

祭文念完了。老栓拿起那叠黄表纸，就着香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来，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青烟直直地升上天空，在槐树顶散开，融进蓝天里。

“起——”老栓又喊。

人们纷纷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土。严肃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娃娃们开始嬉闹，大人们互相招呼着，张罗着分祭品——那一屉馍和一盆肉，要分给塬上每一家，这叫“分福”。

桂兰领到了一小块馍和两片肉，用油纸仔细包好。丫头眼巴巴地看着，桂兰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馍塞进她嘴里：“慢慢吃，这是祖宗赐的福。”

铁柱帮着收拾祭坛。他搬桌子时，看见杏花正在给几个老婆婆分祭品。她动作麻利，说话轻声细语，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有那么一瞬间，铁柱觉得，这个总想着往外跑的姑娘，其实骨子里还是塬上的人。

祭祀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老槐树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香炉里还飘着最后一缕青烟，还有满地的脚印——深深浅浅，都是黄土塬上的人，在这一天，用最古老的方式，向土地和祖先致意。

铁柱扛着桌子往回走时，听见老栓对几个老人说：“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主持了。”声音很轻，但铁柱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栓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这塬上的黄土，一层层堆积，一层层沉淀，最后成了山，成了塬，成了人脚下的根。

而他们这一代人，该怎样接过这炷香，怎样在这黄土地上，继续这绵延了千百年的祭祀？铁柱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触碰的不仅是黄土，还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