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过窗棂时,李生总爱摩挲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的陈民,白衬衫被风鼓成帆,搂着他肩膀的手骨节分明,身后的教学楼已在岁月流转中改了名姓,唯有记忆里的老玉兰,仍立在原校门口附近,年年花开时清丽如琢玉,花落时温润似凝脂,把春日的繁华与静美,都写进了生命的年轮里。</p><p class="ql-block"> 四十一年过去,他们从青涩少年走到鬓角染霜,唯独那句“有事叫我,不要报酬”的承诺,仍像玉兰的余香,在李生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盘桓。</p><p class="ql-block"> 四年前的春天,李生揣着这张照片,坐了四个小时的中巴。陈民将退休,电话里的声音像秋日的蝉壳,带着空落落的寂寥。李生记得那天陈民家阳台上的夕阳,把晾着的衬衫染成橘红色,他轻声说:"老班长,我在这边办家公司,您有空就来坐坐。”,陈民眼眶湿了,接过李生手中的毕业照,攥着照片的手微微发颤,像攥着他们滚烫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起初的日子像浸了蜜。陈民顶着晨露跑遍半个县城看办公室,和房东磨租金时,他总说:"这是我同桌同学加兄弟的公司,您多担待些”。李生看着他在晨光里挺拔的背影,恍惚又看见当年那个替全班扛书的班长。新办公室朝西,大门前是条河,春天有玉兰的香气飘进来,落在陈民带来的旧茶海上,他们常就着一壶茶聊到月牙上墙头。</p><p class="ql-block"> 可暮春的风里,总藏着些料峭的寒。陈民的妻子开始频繁出入公司,起初是拉家常,邀李生夫妻们吃吃饭,后来目光便在空置的两间办公室打转。某个周一,李生发现三楼办公室楼梯口那间的锁换了,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脆响,像冰雹砸在玻璃上。他站在门外,听见陈民妻子笑着说:“老陈和李生是过命的老同学,用二间办公室怎么了?”。陈民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老巷,背影僵直得像尊石像。</p><p class="ql-block">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供电、供水部门的账单摊在桌上,单位因夜间有人打麻将,公司应支付的水电费数字刺眼,像条蜈蚣趴在纸页上。总部公司员工们大提意见:“在单位办公场所打麻将,影响公司社会形象”。夜间有客户来访及楼上其他单位人员经过三层楼梯口时,总忍不住瞟向那紧闭的门——里面哗啦的洗牌声,和着烟味从门缝钻出来,把“公司”两个字熏得灰蒙蒙的。李生的妻子摔了茶杯,与李生大打出手:“公司亏损没钱,还要给陈民老婆每月承担水电费?”,瓷片在地板上裂成残月,映着李生发青的脸。</p><p class="ql-block"> 腊月十九的夜,寒气逼人。李生望着窗外,老巷的玉兰花早已飘落,月光把枯叶照成银币。陈民家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两个剪影——一个在牌桌前眉飞色舞,一个在书房静立如松。李生忽然想起毕业那年,陈民替他整理的笔记,墨迹在稿纸上晕成淡蓝的云;想起他创业失败时,陈民连夜赶来的汽车票上还沾着晨露;也想起前几个月,陈民望着麻将室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化作一声轻叹……</p><p class="ql-block"> 风起时,一片玉兰叶贴到玻璃上,叶脉在月光里清晰如掌纹。李生轻轻摩挲照片里陈民的笑脸,忽然明白:有些账,算不清的不是钱,而是情;可当情分成了消耗品,就像脂月的玉兰,再多的回忆,也挡不住日渐稀疏的枝桠。他该去敲开那扇门吗?或许该带着当年的毕业照,和现在一张张每月承付的水电费清单。</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林克和,籍贯:福建大田,三明市立信税务师事务所所长、福建省注册税务师协会理事、中国注册税务师协会会员代表、国际注册职业会计师协会(IACPA)会员、福建省诗词学会及三明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文江河流域文学创作基地负责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