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园林博览苑

清风知我意

晨光初染，粉云浮在檐角，我站在园林博览苑的入口，抬眼便见那座石雕——两个人物衣袂微扬，似在低语，又似在揖让，仿佛把闽南人温厚守礼的性子，一并刻进了石头的肌理里。身后是飞檐翘角的中式馆阁，青瓦叠叠，檐铃未响，风已先到。榕树气根垂落如帘，三角梅从墙头探出半枝粉红，和石雕上那点古意悄然相认。这里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石头记得人怎么说话，屋檐记得光怎么转弯。

踱过木桥时，脚步轻得怕惊了水。桥是本地相思木搭的，温润不滑，栏杆被手摩挲得泛出暖色。桥下湖水清亮，把天、树、桥，连同我晃动的影子，一并收进怀里。岸边的木棉与乌桕正悄悄换装，绿里透橙，橙里染红，倒影在水里轻轻一漾，就碎成一片片秋光。远处白墙黛瓦的展馆静立，像一页摊开的素笺，等谁来题一首闲适的小令。

湖面平得像一块刚磨好的青玉，长廊浮在水边，灰砖、木柱、卷棚顶，不争不抢，只把游人的步子接住、缓住。有人倚栏拍照，有人坐在石凳上剥橘子，汁水微溅，香气浮在风里。抬头忽见一架银鸟掠过澄蓝天幕，划出一道细白的痕——这园子从不拒绝现代的痕迹，它只是把飞机、手机、咖啡杯，都悄悄纳入自己的节气里：春种三角梅，夏听雨打荷，秋收一湖倒影，冬等一树初晴。

最喜无风时的湖。水不动，天就落下来了。蓝得彻底，蓝得坦荡，连一丝云絮都不肯借给它作陪。岸边的枫香、银杏、南洋杉，叶子由青转绯，再染成琥珀色，全数映在水里，仿佛整座秋天被端端正正捧在手心。我蹲下身，指尖将触未触水面，倒影里也伸出一只手——原来人与园，从来不是访客与景致，而是彼此映照的倒影，一动一静，皆成回响。

转过竹影婆娑的小径，忽被一片粉云撞了个满怀。是宫粉羊蹄甲，开得密密匝匝，几乎要垂到游人肩头。花影深处，一座六角亭静静立着，红柱灰瓦，檐角微翘，像一句未落笔的闽南歌谣。竹叶沙沙，凤尾竹的细影在亭阶上摇曳，几株旅人蕉舒展着阔叶，仿佛刚从南洋的风里赶来赴约。这里没有“异域”的生硬拼贴，只有植物自己认得路——它们从海上来，落地生根，便成了园里最自在的方言。

厦门园林博览苑，原不是把天下名园搬来堆砌，而是让山、水、石、木、人，在鹭岛的海风与阳光里，慢慢长成一处会呼吸的园子。它不教人如何看景，只让人记得：走慢些，影子会更长；停久些，倒影里会多出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