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舷曾沧海 铮铮铁骨今犹在

乡音难改

　　去平潭县之前，我心中早已刻下“平潭岛、平潭岛，光长石头不长草”的粗粝印记——一个被风沙磨蚀、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可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眼前景象如潮奔涌，彻底冲垮了旧日成见：平潭综合实验区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建设者步履如风；横跨海峡的平潭大桥如银龙卧波，一举斩断轮渡时代的滞重脐带，将海岛推入发展快车道；市域主干道纵横通达，洁净如洗；新楼拔节而起，霓虹与广告牌交映，流行乐声随海风流淌；环岛滨海大道绿荫如盖、花影婆娑，“不长草”的旧谣，早已被葱茏与生机悄然改写。时代奔涌，沧海桑田，唯见铮铮铁骨，在崭新脉搏中铿然作响。

　　流水镇滩头，残船错落，横斜狼藉，似一支卸甲归田的舰队。它们静默无言，却每一道裂口都在低语风暴，每一寸朽木都在回响号子——惊心动魄的航程，豪气干云的岁月，早已熔铸进这嶙峋的骨架，成为平潭血脉里不灭的潮音。

　　静卧沙滩的旧木船，船身斑驳，缆绳朽断，却似一位缄默的老水手，在潮声里低语悠远传说：潮起潮落，日升月沉，改易的是容颜，未改的是劈波之志、向海之心——断壁残舷曾沧海，铮铮铁骨今犹在。

　　断舷裂舵，锈迹纵横，然风骨未折，气魄犹存。那斜插沙中的残桅，仍如剑指苍穹；那半没潮线的船艏，依旧面朝深蓝——雄风不在形骸之整，而在魂魄之坚。

　　凝望它斑驳累累的躯体，仿佛触摸到无数个惊涛裂岸的黎明、千百次星夜搏浪的航程；每一道裂痕，都曾盛满咸涩的浪；每一处凹陷，都曾撞开过命运的暗礁——残缺的形，盛着完整的魂。

　　一缕晨光掠过船脊，一抹晚照镀亮断舷，一片月色漫过空舱——它们便倏然苏醒，如古琴轻拨，余韵袅袅：残躯不语，却以光影为弦，弹奏着无处皈依、却又无处不在的苍茫遐想。

　　风雨蚀骨，岁月剥肤，它早已褪尽光鲜，只剩嶙峋筋骨裸露于天光之下；可那深嵌木纹的盐霜、盘结如虬的旧缆痕，不是溃败的印记，而是沧海行舟的勋章，是时光盖下的、不可磨灭的钤印。

　　昔日驰骋风涛的远洋之舟，如今卸下荣光，静卧滩头，任渔家稚子攀爬嬉戏、赤足追逐于它空空的腹舱。光环虽逝，却以另一种方式续写生命——在童谣与浪花之间，完成从征途到摇篮的温柔转场。

　　涛声亘古，潮信如约，它却再不能破浪前行。可它仍昂然挺立，如礁如磐，如一位卸甲不卸志的老将——铁骨未销，只待新潮再唤；铮铮犹在，不因停泊而失其声。

　　它在风雨中几近散架，肋骨外露，龙骨微倾，却仍倔强地挺立于沙岸——不是等待倾覆，而是守望重航；不是诉说疲惫，而是铭刻沧桑；它以残躯为碑，刻下乾坤翻覆的壮阔年轮。

　　俯身，指尖轻触残存的船艕，粗粝沁凉；抬眼，极目远眺——碧海接天，白帆点点，新港塔吊如林，风车阵列如云。断舷与远帆之间，横亘着一部无声的史诗：从沧海孤舟，到时代巨轮，变的是形制，不变的是向海而生的铮铮铁骨。

　　沙滩上那些沉默的残船，无言，亦无悲喜；可正是这无情感的静默，反激起人心深处最浩荡的回响——因它曾劈开万顷碧浪，曾驮起整座渔村的晨昏，曾以血肉之躯，在沧海之上写下过不朽的航迹。

　　不知漂过多少顺水逆流，颠簸过几多惊涛骇浪，它终于停泊于这方静谧港湾，停泊于无人注目的沙湾一隅——不是终结，而是归航；不是沉寂，而是以残躯为锚，将一生壮阔，稳稳系于故土的潮线之上。

　　世人叹维纳斯断臂之美，因残缺唤醒想象，使美超越形骸，直抵灵魂深处。平潭滩头的残船亦然——它不完美，却因此丰饶；它已停航，却因此永恒。断壁残舷曾沧海，铮铮铁骨今犹在：残缺不是终点，而是历史在时光中淬炼出的、最沉实的勋章。

　　东方破晓，红日跃海，金辉泼洒于断舷残舵之上。它虽肢解零落，却始终面朝大海，脊线如弓，静待风起——那不是垂暮的守望，而是不屈的待命；不是消沉的静卧，而是蓄势的伫立。

岁月如潮，奔流不息，卷走了它昔日伟岸的船身，却在木纹深处刻下年轮般的印痕；那不是衰败的证词，而是沧海为它颁发的、最厚重的功勋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