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购置了一个保险柜,用以收纳重要物件。在清理旧物时,一本鲜红色的电大毕业证书蓦然映入眼帘——封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学校毕业证书”的烫金字样依旧熠熠生辉。指腹轻拂证书,我与挚友汪其昌近半个世纪的交往,便被徐徐勾起。</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秋,汪君步行十多公里山路,来到我任教的潘家冲铅锌矿子弟学校。我们1977年同入高中,1979年又同时考入师范,1981年毕业后我分至矿校,他到了邻近的山村小学。山径蜿蜒,从未让情谊走散。</p><p class="ql-block">他的来访令我由衷欣喜。毕业两年多,他是第一位专程来看我的同学。但我觉察出,他眉宇间有与我相似的迷茫。我提议道:“秋高气爽,不如爬山去!”我们向学校后面的明月峰走去。明月峰是醴陵的最高峰,峰顶上的天华台,仿佛能触摸到流云。</p> <p class="ql-block">山风拂面,也拂开了话匣。汪君说起他在山区教学点的近况:原本还有位民办教师,那位教师嫌工资太低,辞职了。一人一校,守着二十多个孩子,在唯一的教室里进行五个年级的复式教学。“像个孤岛。”他苦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我也向他坦陈:“这里看似安稳,但我陷入一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颓唐,后来连‘钟’都懒得撞了。去年,我们学校教导主任黄主任,还特意为我们几个年轻人报了广播电视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买了教材。可我却连考试都没去。”山风呜咽,似在为那段虚度的时光叹息,“浑浑噩噩,又是一年。直到今年夏天,黄主任调走前赠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墨宝,告诫‘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唯有自己学到的本事最可靠’,我才被点醒。赶在七月去教育局补报了名,竟在那里遇见了你。”</p> <p class="ql-block">“所以,”半山腰上,我停下脚步对他说,“我决定回来做插班生,把落下的课一门门补上。当时我问你,‘我们一起插班读下去吧?’”“我记得,”汪君点点头,“电大都开课一年了,我们是插班生,得迎头赶上。”</p><p class="ql-block">登上峰顶的天华台,渌江河在阳光下闪烁。山风浩荡,吹散了内心的迷雾。我向他吐露了目标:“我想好了。这次读电大,不只为文凭。我要借汉语言文学的专业训练,系统读书,狠练写作,把钢笔字也捡起来。打好这些底子,将来或许有机会离开矿山,脱离教师队伍,去做些文字工作。”</p><p class="ql-block">汪君听罢,目光坚定。他望向更远的山峦,说:“我的路,想朝另一个方向试试。”他提起自己的叔叔汪太理,一位因超龄无法高考,却在1980年凭自学直接考上名牌大学研究生的高中教师。“我想像他那样,把电大当作起点,同时自学英语。六年考上研究生,”他转头与我目光相接,“我们用六年时间,来完成各自的目标,如何?”</p> <p class="ql-block">“六年,一定完成!”我伸出左手,他伸出右手,紧紧一扣,随即举起双臂,朝着山谷与河流,用尽肺腑之力将那十个字喊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六年春,那本鲜红的电大毕业证,比预期早半年递到了我们手中。次年元月,我离开了工作五年半的潘家冲。衣箱最上层,是那套写作教材和一本钢笔字帖,它们陪我进了城区一家工厂。汪君的调动在九月。他回母校十中,站上了高中的讲台,教的竟是英语。他流利的英语,老师是那台收音机和几册翻烂的《许国璋英语》。一九八九年春,湖南广播电台的新闻里,字正腔圆地念着汪君的名字,报道他作为自学楷模考取了华中师范大学经济学研究生。这年秋,我也坐在文化局的新办公室,窗外便是静静流淌的渌江。</p><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二〇〇〇年,我和汪君相约在醴陵的一家小茶馆见面。彼时他研究生毕业,已在银行工作九年;我从文化局工作七年后,调到市政府办撰写材料,也近四年了。</p><p class="ql-block">谈话间,我不自觉揉捏酸胀的后颈——那是长期伏案烙下的印记。“想离开市政府办的文字工作这个苦差事了,”我苦笑,“去财政局,学会计,从零开始。颈椎病,换个活法。”</p> <p class="ql-block">汪君点点头,“银行很好,但我的性格,到底是在格子间里养不住。”他吹开茶叶,说得平静而笃定,“还是想读书,考博,去做研究,到大学教书。这样,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讲台才算圆满了。”</p><p class="ql-block">茶凉了,我们都没续。他三十七岁,我三十八岁。而我们杯底剩下的,仿佛是所有可以重新开始的勇气。</p><p class="ql-block">这年冬,我调进财政局,转行当了会计。第二年春,汪君考取了上海社会科学院微观经济学的博士。我们又踏上了新的征途:他潜心读博,我全力考证。</p><p class="ql-block">我的目标很具体:三年内,拿下会计证、电算证和中级职称。其实,作为公务员,职称于我并无实际用处。我只是想用这些证书,融入财政新家庭。</p> <p class="ql-block">第一年的会计证、电算证轻松过关;第二年的《财务管理》与《经济法》,也在一番苦读后拿下。第三年的《中级会计实务》却成了迷宫——教材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眼看五月考期逼近,到了四月底,我仍在一团团迷雾中打转,心生退意。可一旦放弃,前面的成绩将作废,前功尽弃。</p><p class="ql-block">恰逢汪君为写博士毕业论文回乡,听我诉苦后沉吟道:“别急。现在‘非典’疫情严重,很多考试都可能延期。”果然,会计考试延至九月。我抓住这四个月,每个午休都摊开书本攻坚。十一月成绩公布:《中级会计实务一》和《中级会计实务二》分别以63和62分惊险过关。那年全国通过率仅百分之六。</p><p class="ql-block">汪君终在上海一所大学的讲台上,圆满了对“教师”的全部想象。我也在财政局找到锚地,五十五岁后更以财务专家身份参加了多轮市委巡察工作。</p> <p class="ql-block">如今,那本鲜红的电大毕业证被收进保险柜,是我们近半个世纪情谊的见证。《礼记·学记》言:“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与汪君,便是这般互为学友、互为镜鉴的同行者。这份情谊的色泽,如这本证书一样,历经岁月,未曾黯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