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是我们北方人口中俗称的小年,眼看就要到小年了,老伴又与往年一样从集市上买了些荠菜,说准备给家人们包荠菜羊肉馅的水饺来庆贺新春小年。说实在话,生活中我是对荠菜情有独钟的,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缘,因为,它时常能唤起我儿时的记忆,让我重温那儿时的美好时光和快乐童年。有人说荠菜是春天的使者,是春里的一首诗,一幅画,是春日里最美的旋律,它装点着人间烟火,也诠释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完美融合。可对我来说,荠菜就是与父母相伴的美好时光,是在爱的春风呵护中走过的蹉跎岁月。</p><p class="ql-block"> 作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应父母之命来到这个世上上的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不仅精神财富拮据,物质生活也可谓是匮乏得瘦骨嶙峋,忍饥挨饿如同家常便饭,为了填包肚子我与姐姐们时常挎着小篮子,到田间地头去挖马齿苋、蒲公英、青蒿、荠菜等等野菜,母亲将其淘洗干净后,时常用来蒸野菜窝窝头或熬菜糊糊汤,不过母亲对我们挖的荠菜却另眼相看,习惯于将其与煎好的两三个鸡蛋,用温水泡发好的地瓜粉条,搅拌在一起,用刀剁碎后给一家人包大包子或水饺吃。尤其是初春的荠菜,刚刚挣脱了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的羁绊,品味起来更加鲜香。它们将叶片紧贴在地面上铺得均匀的,如菩萨的莲座一样舒展开来,叶片边缘带着些细碎的齿轮,有些叶片还泛起了羞涩的红晕,那红晕与其说如羞答答的少女那娇艳欲滴的脸蛋上的腮红,不如说宛若青涩少妇那腮边的一抹成熟后的绯红,更加魅力无限,令人神魂颠倒。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大多数野菜都带有些野味十足的苦涩,可荠菜的生命中只有娇嫩与鲜香。对于当时生活于农村的我们,那时候一年四季连个全麦面都吃不上几回,母亲只是用杂粮面给我们包着吃,至今虽说是历经了几十年风霜雨雪,斗转星移,可那饱含母亲味道的水饺,依然让我感觉是我人生中品尝到的最含深情与温暖的人间美味。</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有一次,也是过小年时,母亲把姐姐们挖来的为数不多的荠菜剁成馅后,均匀地拌上了自己研磨的五香面,又从油瓶子里面,往馅中淋上了怜巴巴的几滴杂油,从穷得马上要见底的面缸里用面瓢挖了大半瓢面,倒入和面盆里准确和面包水饺。看到母亲走来走去忙碌的身影,想着破饭桌上自己心中的人间美味,认为这下子可以过个肥点的小年,让自己的肚子也找一找吃饱饭的感觉,不再饥肠辘辘地乱喊乱叫,于是我心里面乐滋滋的。可母亲对着和面盆打量了一会,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年过完还有大年呢,过大年总不能一家人饿肚子,喝西北风吧。”说着又用面瓢从盆里舀了一些面倒入了面缸里。当时,我心想:什么时候家里的面缸能一年到头都满满的多好啊,娘也不用为一家人吃饭而犯愁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的烟火气息并没有给人氤氲之感,父亲披着件黑不溜秋的棉袄,蹲在灶台前用烧火棍轻轻拔弄着灶台里的火,风箱也随他手中握的拉杆的运动时急时缓地吟唱着,灶台里跳跃的火苗似饿肚子的孩子,舔着灶门口黝黑的脸,也把父亲古铜色的脸上的沟沟壑壑,映照得更加显得沧桑。锅里的水热情奔放地期待着母亲包的水饺的到来,可母亲将那掰着手指就可以数清的水饺下入水中时,这沸腾的水好像是也有了些失望,心凉了许多,那滚烫的热情也在瞬间归于了平静。母亲时不时的用勺子在锅里搅拌着,并随手将剩下的水饺馅倒入水中,为那起起伏伏的水饺增加了一些陪衬。水饺在滚烫的水中一番挣扎之后,便被母亲用笊篱捞到两只碗中,边往堂屋小饭桌上端,边满面春风地吆喝着招呼我们:“快来快来,吃饺子喽。”其实,母亲的招呼是多余的,因为,一家人都在期盼着这吃过小年的饺子呢。当两碗热气腾腾的水饺端上饭桌上时,不懂事的我便伸手就去拿了一个,想着尽快尝一口水饺的味道,可毕竟是太热了些,只好又放了回去。姐姐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对我呵斥到:“这是过小年,第一口饭应该是咱爹咱娘吃,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没烫死你。”母亲从锅里盛了两碗菜汤放在桌子上,和颜悦色地对姐姐说:“谁吃不一样,过小年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就行;咱穷日子就穷过,没那么多讲究事。”听了母亲的话,我心里面虽然说是有了再伸手的冲动,可姐姐的眼神告诉我,必须收回心中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父母每个人象征性地用筷子夹了两三个水饺,便将剩下的全拨到我们的碗里,父亲可惯性地从挂在墙上的老酒葫芦里,往灰头土脸的酒碗里倒上大半碗老白天,便就着大葱有滋有味地自斟自饮,母亲则自己拿了些煎饼在菜汤里泡着吃。当我用筷子夹着只热饺子一口咬下去时,顿时感觉鲜香扑鼻,满嘴都洋溢着春天化气息;尤其是当被牙折磨的粉身碎骨时,那饺子鸡蛋的清淡醇香与荠菜的浓郁芬芳交织在一起,并从牙缝隙里溜之大吉,而散发到空气中弥漫开来,我想:不论说是这荠菜的个性张扬也好,说是它故意炫耀显摆也罢,但它固然还是有了那个资本的,因为,那味道是它独一无二的专利,那母亲的味道也使其更具沁人心脾的诱惑力。两碗杂面荠菜馅水饺,本可以被狼吞虎咽的彻底消灭,可最后竟然剩了几乎一碗,恰如成了摆设一般,我想也许这种摆设就是来自于父母润物细无声般的爱吧。正因如此,在文人墨客中也不乏为其挥麾泼墨的巨匠与泰斗留下墨宝。《诗经》中赞美曰:“其甘如荠”,苏轼称其“味外之美”,陆游更是赞美其“春来荠美勿忘归”。就这样荠菜成为了田野里最灵动的精灵,一口荠菜的清香总是能唤醒味蕾,让人沉醉在春天的希望中,母亲的味道里,演绎成对生活最温柔的告白和舌尖上的诗句。</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对这荠菜是充满了敬畏之心的,敬畏并不仅仅是因为它成为了千家万户舌尖上的的美食,成为了意味深长的母亲的味道,而是崇拜它的生命力和它的奉献精神。荠菜还有一个很温柔的名字,叫“护生草”。李时珍老先生在《本草纲目》中记载到:“释家取其茎作桃灯杖,可避蚊娥,谓之护生草,云能护众生也。”冬去春来,这护生草总是率先把那一抹绿色的春色涂抹在大地上,让人们看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的希望,这护生草在物质极度匮乏的艰苦岁月里,也确实是解了不少人的口腹之饥,它既有呵护小牲灵的温柔,又有呵护生命的厚重。春风吹来时,万物复苏季,荠菜总是以其旺盛的生命力最早展示在人们的视野里,用点点新绿展现着独特的魅力。它不挑剔地择地生在处所,总是无选择地在田间地头、山坡沟渠、甚至墙角旮旯,都可寻觅到它坚韧的身影,他向阳而生,努力在泥土的芬芳中争做春风中的那抹生机勃发的新绿。荠菜,是大自然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它以弱小的身躯在冷冬里扎根,在寒春里萌芽,以顽强的生命力诠释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温暖的追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但是,我认为这种在命运多舛中的努力抗争也是值得我们敬畏的。</p> <p class="ql-block"> 岁月悠悠,时过境迁,如今虽几十年过去了,各种馅的水饺也吃过不少,当下拥有的红红火火的日子也足以映红整个天际,照亮峥嵘岁月中的角角落落,那弥漫着荠菜鲜香的人间烟火也足可以云蒸霞蔚,扶摇九天;可我依然总是忘不了儿时的母亲的味道,只要闻到饺子的那份浓郁芬芳,尤其是闻到荠菜的清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的田野,想起母亲的笑脸,想起父亲手中的那杯老酒,想起儿时那温暖的春天。有人说荠菜是属于春天的故事,可对我而言,荠菜是属于四季的风景,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和融在血脉里的乡愁,一种对人生过往的深切地怀念。</p><p class="ql-block"> 2026-02-08</p>